燕山黑黢黢地立着。
当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半山腰的林木都烧成了焦炭。如今十几年过去,新生的树木已经长得半人高,可那些焦黑的树干还立在那里,像一根根烧不尽的骨头。
重婴站在山脚下,抬头望。
光影交错间,燕山愈发显得狰狞。他小小的身影站在树影里,显得仓皇不安。
那道侣契约还在,隐隐约约地牵引着他,告诉他,那个人就在山上。
玉衡。
他心心念念的爱人。
当年飞升,错失三年,满盘皆输。他在神界等了万年,如今终于等到他历劫归来,却得到一个孩提身。
重婴握紧拳头,抬脚往山上走。
山路难行,新生的枝丫时不时刮过他的衣袍。他不避不让,只是闷头往前走,走得越快,心跳得越急。
起初,真的只是觉得这人救他一命。
那时候他被人当成妖道重伤垂危,是玉衡路过,把他从村民中抢下来。他跟上去,才知道这便是天道为他选定的道侣。也只是觉得这个坤泽很好看,眉目清冷,像是山间化不开的雪。
后来看到玉衡发情不自知,情不自禁地标记上。
他当时其实是恼怒的。
随意拿了几本书,慌忙逃走,也不过是压制天性使然。
什么天定道侣,也不过是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罢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看到他红着眼睛问:“世上坤泽千千万万,难不成都要被人圈养,至死方休?”
他才明白,那清冷眉目下的杀气,是对命运的抗拒。
他拉住他的手:“玉衡,不是圈养,是道侣。生生世世的道侣,是你死,我不会独活的道侣。”
玉衡怔怔地说:“我救你,不是让你以身相许的。”
想到这里,重婴不由得想笑。
当时就应该磨磨玉衡,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啊。
后来的后来,他终于在神界趁玉衡醉酒烦闷的时候又提出来。玉衡红着脸,点点头。他欣喜若狂,一刻都等不了地在满座宾客如云的宫殿里引动天道,许下道侣契约。
看着玉衡神官官印上的道侣变成自己的名字时,他高兴得不能自已。
万年间,他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或许是因为真心死了才答应的。
或许,这万年的情分终究是有了回应。
可这样,终究是答应了。
玉衡是他的道侣,生生世世。
他相信自己不会变心。他也相信玉衡,答应了,便会不离不弃。
可如今——
重婴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空地。前朝当年的大火把这里烧得最干净,寸草不生,只有黑土和焦石。沿着脚本,进入到秘境,空地中央搭着一间简陋的木屋,屋前有一个人。
很小的人。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正蹲在屋前,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重婴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玉衡。
是他等了一万年的人。
是他的道侣。
可如今,那人不过孩提身,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
玉衍说得对,他只能远离。
可他如何远离?
重婴站在原地,看那小小的身影在地上划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时,那孩子转过头来。
隔着那片焦黑的空地,隔着交错的树影,隔着一万年漫长的光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孩子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重婴,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门轻轻关上。
重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焦黑的树干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明明暗暗。
他忽然想起,玉衡曾经问过他:“若有一日,我不记得你了,你当如何?”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那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可如今真的面对这一幕,他才发现,这话说得太轻巧。
忘记一个人,不是不爱了。是那些同生共死的瞬间,那些刻骨铭心的对视,那些脸红心跳的标记,全都没了。
他站在他面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重婴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木屋走去。
脚步声在空地上格外清晰。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叩了三下。
“谁?”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警惕。
重婴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他是谁?说他是他的道侣?说他等了他一万年?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他。
“你找谁?”
“我……”重婴顿了一下,“我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孩子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身上,又移回脸上。
“你方才就在那里站着。”孩子说,“站了很久。”
重婴一愣。
“你在看什么?”孩子问。
重婴沉默片刻:“看你。”
“看我做什么?”
“像一个人。”
“像谁?”
重婴看着他,轻声道:“像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木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跳动着,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孩子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陶碗,又从瓦罐里倒出水,递给他。
重婴接过,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孩子也不催他,径自坐回蒲团上,拿起之前在地上划的那根树枝,继续在地上划着。
地上是泥土,划出一道道痕迹。
重婴低头看去,发现那不是胡乱划的,而是一个字。
一个“衍”字。
玉衍的衍。
他心头一紧:“这是你父亲的名字?”
孩子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重婴没有回答,只是问:“他常来看你吗?”
“偶尔。”孩子说,“他很忙。”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有人送饭。”
“不害怕吗?”
孩子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怕什么?”
重婴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怕什么?怕这荒山野岭?怕那些焦黑的树干?怕那场大火的亡魂?
可这孩子眼中,确实没有怕。
有的只是静。很深很深的静,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
重婴忽然想起,曾经的玉衡也是这样。看起来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可那底下,藏着多少挣扎,多少痛苦,多少不甘。
他放下碗,在蒲团上坐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孩子抬头看他。
“从前有个人,”重婴说,“他在山里被当成妖道,受了重伤,快死了。有一个人路过,把他救下来。他跟着那个人,发现那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找什么人?”
“道侣。”
孩子眨了眨眼:“什么是道侣?”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
“就是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人。”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后来,”重婴顿了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们分开了很久。等那个人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他了。”
孩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衍”字,许久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个人,”孩子忽然问,“他现在在哪里?”
重婴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就在这间屋子里。”
孩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双眼睛,隔着那一盏小小的油灯,静静地望着彼此。
窗外,燕山黑黢黢的,光影依旧交错。
当年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可有些东西,烧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