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婴没有走。
他在燕山脚下寻了一处山洞,暂且住下。说是山洞,其实不过是两块巨石的夹缝,勉强能遮风挡雨。他把洞口用枯枝掩了,又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北凉国师。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条唯一的上山路上。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重婴走上前,拱手为礼。
国师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真要上去?”
“他让我来的。”重婴说。
“他是个孩子。”国师说,“孩子说的话,不必当真。”
重婴沉默片刻,说:“可我不想骗他。”
国师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重婴,”他说,“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
重婴点头:“火灵君。”
国师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知道。
“你知道的不少。”
“我查过。”重婴说,“在神界那一万年,我把能查的都查了。”
国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那你可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
重婴愣住。
“弟弟?”
国师转身,望向燕山山顶。那里有一棵烧焦的老树,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挣扎的手。
“玉衡不是神后唯一的孩子。”他说,“他还有一个弟弟,生在神界,名叫玉玑。”
重婴皱眉:“玉玑?”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神界没有这个人。”他说。
“当然没有。”国师说,“木灵君把他藏起来了。”
重婴沉默。
他想起那些关于五位灵君的传说。金木水火土,五位天道之下的神明,轮流执掌神界。在位的那一位,坐镇神界;其余四位,则下界游历,吸收世间怨气,维持三界平衡。
而神后玉衍,是天道为他们选定的妻。
他要陪伴每一位灵君,无论是在神界,还是在下界。
这是他的命。
“木灵君在位期间,”国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火灵君下界历劫,在凡间遇到了神后。他们……在一起了。后来,木灵君感应到了什么,用牵引之力,强行将玉衍带回神界。”
他顿了顿。
“可那时候,神后已经怀了身孕。”
重婴的心猛地一紧。
“火灵君不知道?”
“不知道。”国师说,“神后没有告诉他。他知道,如果火灵君知道,一定会闹。可那时候是木灵君在位,火灵君若是闹起来,就是违逆天道。”
重婴沉默。
他见过火灵君。那是一个脾气火爆、敢爱敢恨的人。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下界与神后有了孩子,却被强行带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那样一来,遭殃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神后,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所以神后一个人扛了?”
国师点头。
“他在凡间生下了玉衡。一个人,没有人陪。”
重婴的喉结动了动。
“那后来……”
“后来,木灵君在位期满,水灵君继位。”国师说,“火灵君再次下界,去找神后。他们又在一起了。”
重婴一怔:“又……”
“那一次,神后又怀了身孕。”国师说,“可这一次,被木灵君发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木灵君用牵引之力,把火灵君和神后一起带回了神界。神后在神界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取名玉玑,是木灵君的孩子。”
重婴怔怔地听着。
两个孩子。
一个是火灵君的孩子,玉衡,在凡间出生,留在了凡间。
一个是木灵君的孩子,玉玑,在神界出生,被木灵君带走。
异父的兄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从未见过面。
“那神后……”
“神后回到神界,继续做他的神后。”国师说,“他是天道选定的妻,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要陪伴每一位灵君,无论是在位的那一位,还是下界的那四位。他没有选择。”
重婴沉默了。
他想起神界的玉衍。那样端庄,那样华贵,站在灵君身侧,接受众神朝拜。可谁能想到,他心底藏着这样的痛。
他爱过火灵君,却不得不离开。
他生下两个孩子,一个留在凡间,一个被带走。
他明明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回。
“他为什么不来看玉衡?”
国师苦笑。
“你以为他不想吗?”他说,“可他来不了。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天道注视之下。他若是偷偷下凡来看玉衡,被人发现,只会给玉衡招来更大的祸患。”
重婴抬头,看着山顶那间简陋的木屋。
那个孩子,就住在那里。
一个人。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弟弟,在神界,从未见过面。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师叔,偶尔来看他。
他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山上,有人送饭。
他只知道,他很乖,不哭不闹,在地上划那个“衍”字,一遍又一遍。
他划的,是他爹爹的名字。
是他这辈子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重婴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还那么小。”他说。
国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重婴问:“那场大火呢?”
国师的目光沉了沉。
“那是有人不甘心。”他说,“神界有人不想留他。神子是唯一的,木灵君带走了自己的儿子,可火灵君的儿子还留在凡间。他们怕他长大,怕他记仇,怕他有一天会回到神界,抢走什么。”
重婴的手握紧了。
“所以他们想杀了他?”
国师点头。
“那一夜,我赶到的时候,整个燕山已经烧成一片火海。那个木屋里,没有人护着他。” 重婴望向山顶那棵烧焦的老树。
晨光渐浓,树叶间的光影更加分明。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不知道这山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重婴抬脚,继续往上走。
这一次,国师没有拦他。
木屋的门开着。
玉衡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重婴。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那么深。
重婴在他面前蹲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玉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哭过。”
重婴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没有泪。他是神君,怎么会轻易流泪。
可玉衡看着他,目光笃定。
“你心里在哭。”他说。
重婴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孩子,才七八岁的模样,怎么会懂这些?
“你昨天说,你要重新开始。”玉衡说,“可你心里很难过。重新开始,不应该难过。”
重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重婴跟着他进屋。
玉衡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
很普通的青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衡”。
重婴的手有些抖。
“这是哪里来的?”
“师叔给我的。”玉衡说,“他说这是爹爹留给我的。”
重婴看着那块玉,久久不语。
玉衡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问。
重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期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玉轻轻放回玉衡手心,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他很爱你。”
玉衡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
重婴的心猛地一紧。
他该怎么回答?
说你爹爹是神后,是五灵君的妻,在天道之下身不由己?
说你爹爹还有一个儿子,叫玉玑,是你异父的弟弟,在神界,从未见过你?
说你爹爹不是不来看你,是他来不了?
他看着玉衡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是山间的泉。
他舍不得往里面扔石头。
“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
玉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玉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
“师叔说,等我长大,他就告诉我。”他说,“可我不想等那么久。”
重婴的心揪了一下。
“你很想见他们吗?”
玉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一下,又一下。
重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国师说的话。
他还那么小。
他什么都不懂。
可他什么都懂。
“你明天还来吗?”玉衡忽然问。
重婴点头。
玉衡想了想,说:“那你明天给我讲你和你那个人的故事吧。从头讲。”
重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从头讲。”
窗外,那棵烧焦的老树静静地立着,枝干伸向天空。
风过时,发出轻轻的呜咽。
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