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残梦醒来之后,龙瑶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依旧安静、温顺,眉眼澄澈如初,待人温和有礼,可周身那股鲜活明媚的灵气,却似被悄悄抽走了大半。
往日的她,闲时爱逛林间、追风逐蝶,爱听村人闲话,爱烟火热闹,眼底永远明亮鲜活,无忧无虑。
可如今,她愈发沉默。
整日大半时辰,都独自坐在院前的青石阶上枯坐。
不言、不语、不动。
小院清静,风过草叶簌簌,日光从晨时暖亮,缓缓移至午后斜斜垂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却暖不透她眼底浅浅的空茫。
她没有烦恼,没有苦楚,甚至记不得自己究竟遗失了什么。
可心底就是空落落的。
像被人凭空剜去一块,空空荡荡,冷风不息,无处填补。
越是无事可做,那种莫名的孤寂便越是清晰。
脑海时常恍惚,偶尔眨眼间,眼前会闪过极淡红衣残影、竹林雾色、断崖风声……可转瞬即逝,抓不住、辨不清、忆不完整。
每每追索,便是神魂微疼,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
于是龙瑶索性不再多想。
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远山云雾、望着林间青竹、望着流云聚散,一坐便是许久。
整个人像是沉在一场无人知晓的留白里,与世隔绝。
屋内,周厉静坐案前,书卷摊开许久,却一字未入眼底。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院中的少女身上,深邃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忧虑。
她枯坐的模样太过安静,太过寂寥,不似年少娇憨,反倒像背负了无尽空怅,沉默熬着时光。
他清楚缘由。
不是她多愁善感,而是记忆残缺之人,最是难熬。
人的记忆从不是零碎物件,丢了便丢了。它是根,是羁绊,是情绪的归处。
龙瑶被封印抹去千年片段,断去紫竹林一战的所有记忆,亦隔绝了与漫妖、沉龙渊、龙族前尘的牵连。
可神魂记得。
神魂记得那场大战的惨烈、记得正邪交锋的震荡、记得红衣女子眼底千年孤恨、记得双亲入梦的泣血牵挂。
心空了,记忆缺了,可残存的体感、酸涩、怅然、孤寂,全都留了下来。
她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却日日被无名心事缠绕。
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却始终觉得,好像少了一场重要的相逢。
周厉轻轻合上书卷,起身缓步走出屋外。
暖阳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眼底深藏的沉色。他走到龙瑶身侧,缓缓蹲下,平视着她茫然的眼眸,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拂竹:
“日日枯坐,不累吗?”
龙瑶轻轻摇头,眸光浅浅落在远山,轻声呢喃:
“不知道做什么。”
“心里空空的,坐在这里,反倒安稳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倦怠。
周厉看着她澄澈却空洞的眉眼,心头微涩。
世人失忆,皆是懵懂如常,唯有她,失了记忆,却留了满心事痕。
“若是烦闷,我陪你入山散步,或是煮茶看书,可好?”他温声询问,试图替她驱散这份无端孤寂。
龙瑶仍是摇头,轻轻蜷了蜷膝头:
“不想动。”
“周厉,我是不是……从前真的少了很多东西?”
她侧头看他,眼底满是纯粹的困惑与茫然:
“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只有这小小村落。”
“我好像见过很大的山、很深的雾、很长的风,还见过……很温柔的红衣人。”
“可我想不起来。”
话音落,她轻轻蹙起眉,心底那股无名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每一次提及、每一次回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薄纱,看得见虚影,触不到真相。
周厉指尖微僵。
红衣人。
她连残影记忆都留着漫妖的痕迹。
紫竹林一夜相逢,短短数时辰,却已然刻进她神魂深处,哪怕被天道封印抹去,依旧根深蒂固。
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住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与隐忍。
“想不起,便别想了。”
“皆是前尘虚妄,想起来,徒增烦恼。”
他舍不得她痛,舍不得她背负千年恩怨,舍不得她干净一世被黑暗沾染。
所以他一次次替她封存、替她遮挡、替她抹平痕迹。
可他也清楚——
封印早已松动。
残梦入梦、残影留存、心绪空寂、日日枯坐……
皆是宿命解封的征兆。
龙瑶的千年前尘、龙族浩劫、沉龙渊秘辛、临凤阁阴谋、双亲之死、竹林相逢……
迟早会一一归来。
他能护她一时安稳,护不住一世瞒天过海。
龙瑶乖乖点头,依着他的温度,稍稍安定下心神,却依旧眼底空濛。
风吹庭院,落影婆娑。
她静静靠着他肩头,依旧说不出的寂寥。
而无人所见的村落暗处,几道细碎阴冷的视线,早已悄然锁定这间安稳小院。
临凤阁散落的暗探,已然循着渊气残余痕迹,悄无声息潜入浣溪村。
这一方刻意维持的人间安稳,早已在无人知晓处,裂痕渐生,风雨欲来。
枯坐的少女尚且懵懂。
守护的人心知风雨。
前尘未灭,祸根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