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村的平静,终是碎在了一场无声的诡异里。
此前数日,村落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岁月安然。唯独龙瑶日日枯坐庭前,心事空茫,眉眼间藏着无人能解的寂寥。周厉寸步不离伴她身侧,煮茶温书,轻声安抚,竭力将所有阴暗隔绝在外。
可有些风浪,从来避无可避。
最先不对劲的,是村口的老樵夫。
昨日清晨,村民照常上山砍柴,却迟迟不见常年最早出门的老樵夫现身。他家门户大开,桌椅整齐,饭菜尚温,人却凭空消失,不留半分踪迹。
村中人人惊疑,只当是老人家山路失足,结伴入山寻了整日。
空山寂寂,林木苍苍,寻遍山谷溪涧,不见人影,不见血迹,不见衣物残片。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民只当是山中野兽掳人,虽心有惴惴,却也只能暂且压下疑虑。
可怪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村西的织布阿婆没了踪影。
第三日,夜里守田的少年凭空失踪。
短短三日,浣溪村接连三人离奇消失。
皆是白日如常、无病无灾,入夜安好,天明便人间蒸发。
无响动、无挣扎、无痕迹。
小小的村落瞬间被恐慌笼罩,往日热闹的街巷变得死寂沉沉。日落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人敢外出半步。孩童不敢啼哭,大人不敢闲谈,整片山村被一层无形的阴冷诡异死死裹住。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山里精怪作祟,有人说是山林瘴气摄人魂魄,更有老人颤声念叨,是招惹了阴邪煞物,冤魂索命。
唯有龙瑶听闻这些怪事时,心头莫名一紧。
连日枯坐的空茫心绪骤然被打破,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极其敏锐、极其本能的警觉。
不同于凡人的惶恐害怕,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预警。
冰冷、森严、居高临下,仿佛在警示——有阴邪之物,踏足了她的地界。
暮色低垂,残阳如血,染红连绵山野。
晚风掠过村落,不再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悄然钻入街巷屋舍。
寻常村民闻之无感,只觉夜风偏凉。
可龙瑶站在院前,指尖微微一颤,瞳孔轻轻收缩。
她能闻见。
那是沉龙渊独有的阴煞浊气,极淡、极隐蔽,混杂在晚风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逃不开她天生万煞不侵的真龙血脉。
失忆封存得了她的记忆,却封存不了她与生俱来的血脉本能。
“不对劲……”
龙瑶低声轻喃,眼底连日的空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锐利。
神魂深处,沉睡千年的龙威,隐隐开始复苏。
暗处有东西。
有阴祟之物,藏在夜色里,盯着这座小村,盯着……她。
屋内的周厉闻声踏出,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影上,眸色瞬间沉凝。
他比龙瑶更早察觉异常。
从第一人失踪开始,他便已知晓,这绝非山野鬼怪,而是临凤阁暗探所为。
凤祈衫虽碎玉遁走、修为大损,可临凤阁百年根基尚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循着残留渊气追踪至此,以凡人生魂为饵,肆意掠夺、炼化精气,一来补足凤祈衫损耗的邪力,二来试探这片地界的异常,试探龙瑶的底细。
他们不知村中藏着真龙,只当是某处残存渊气溢出,肆意屠戮凡人。
周厉本想暗中尽数清缴,不惊龙瑶、不染她心神,保她依旧安稳度日。
可此刻看着少女眼底悄然苏醒的警觉与凛然,他便知——
瞒不住了。
千年宿命的齿轮,一旦转动,再无停滞可能。
“怎么了?”周厉走到她身侧,声音依旧温柔,却暗藏紧绷。
龙瑶微微抬眸,望向暗沉幽深的山林方向,眉眼清澈却凛然:“山里有脏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精怪。”
她语气笃定,直觉从未如此清晰。
“是阴邪,专门抓人魂魄。”
话音落下,晚风骤然一冷。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巷尾暗处似有黑影飞快一闪而逝,阴气刹那浓郁几分,死死锁定院中二人。
那暗处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龙瑶身上隐隐溢出的圣洁龙气,从最初的隐匿窥探,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觊觎。
暗处传来极轻的嘶嘶风声,似鬼物吐息。
凡人听不见、看不见。
可龙瑶看得清清楚楚。
夜色阴影凝聚成淡淡的黑雾,匍匐在墙角树底,鬼气森森,蠢蠢欲动。
下一瞬,她体内骤然涌起一股磅礴浩荡、镇压万邪的清冽气力,顺着经脉流转周身。
脑海深处,似有古老符文闪烁、轰鸣。
那是龙族与生俱来的镇煞之力。
连日的昏沉、空茫、记忆残缺带来的虚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年真龙的威严与锋利。
龙瑶眸色骤亮,眼底闪过一丝淡金色微光。
那些逼近院落的黑影煞气,在触及她周身三尺范围时,骤然剧烈颤抖,如遇天克,疯狂后退、消融、逃窜!
百鬼俯首,万煞避退。
这一刻,她血脉彻底本能觉醒。
周厉静静看着身侧少女,眸色深深,心绪复杂。
他护得住她一世安稳,却拦不住她宿命觉醒。
失忆的龙瑶,温柔纯粹、懵懂无忧。
可觉醒的龙瑶,终将一步步拾起千年过往,扛起龙族血海深仇,卷入那场横跨千年的黑暗棋局。
夜色渐浓,山村诡气四起。
暗处的临凤阁爪牙依旧藏于阴影,蠢蠢欲动。
平静落幕,风雨登场。
千年纷争,终究还是找上了这方小小人间,找上了本该岁岁安澜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