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静客藏渊,非是村中人

报告王爷,夫人是条龙

一夜安稳,残梦渐消。

天光透过木窗细缝,浅浅落满小屋案几,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龙瑶心绪渐渐平复,昨夜那场酸涩离奇的梦境被压入心底,只剩淡淡怅然,不再扰神。

她靠在床头静坐片刻,抬眼便看见窗边的身影。

周厉依旧守在这里。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安静、稳妥、无声无息地陪在她身侧,从不会过分惊扰,却永远随叫随到。

晨间风软,林间雀鸣清脆热闹,衬得屋内愈发清宁。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盏,袅袅腾起细碎白汽,淡淡的茶香清淡悠远,压过了村落里寻常的烟火浊气。

周厉一身素色布衣,简约朴素,与浣溪村村民的穿戴别无二致,可那份风骨气度,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直如青松玉树,手中捧着一卷旧书,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翻页动作轻缓温柔,不带半分烟火粗砺。

村中男子多是耕田樵猎、粗声大语,日日奔走尘土之间,一身市井浊气。唯独周厉,周身清寂无尘,偏爱静守、嗜茶爱书,举手投足皆是沉淀多年的温润儒雅,带着一种山野村落绝不可能养出的端庄气韵。

龙瑶静静望着他,心头第一次生出清晰的恍惚之感。

她在浣溪村长大,村落偏小,民风淳朴,人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热闹琐碎,满眼皆是俗世烟火。

村里从无这般人物。

无人会在晨起之时,不急三餐、不忙劳作,先煮一壶清茶,静坐翻书。

无人能甘于长居山野,却日日手不释卷,笔墨常伴,眼底藏着山河城府。

更无人这般喜静厌喧,心性淡泊得不像凡人,仿佛世间嘈杂纷扰,从来入不了他的眼、乱不了他的心。

龙瑶从前只觉周厉性子温和,待她极好,便从未深想。

可自昨夜失忆断片、残梦扰心之后,她心神变得格外敏锐。

此刻细细打量,才蓦然察觉不对劲。

周厉太静了。

静得疏离,静得孤远,静得与这烟火小村格格不入。

他煮茶极有章法,取水、温器、投茶、候汤,每一步从容有度,娴熟规整,绝非寻常山野之人会懂的雅致门道。茶汤清透甘醇,火候刚刚好,不浓不淡,是极致讲究的功夫。

他读的书更是古怪。

纸页泛黄陈旧,字迹古奥晦涩,并非乡间普及的启蒙杂书,反倒像是记载着古老风物、山川秘术的古籍孤本,字句间藏着岁月沧桑与天地大道。

龙瑶从未问过他来历,他也从不曾主动提及过往。

他只说自己漂泊至此,暂无归处,便在浣溪村暂住落脚。

可一个漂泊流浪之人,怎会身怀这般儒雅风骨、这般静心修为、这般渊博见识?

一个本该为生计奔波的异乡客,为何不爱市井热闹,不贪俗世安稳,唯独偏爱清茶孤书、独处清宁?

他眼底时常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看似温和近人,实则与周遭万物都隔着一层无形壁垒。哪怕日日身处烟火村落,心却仿佛游离在山河之外、岁月之端。

他待她温柔入微、极尽妥帖,护她、宠她、事事周全,可除此之外,他无牵无挂、无友无亲,在这世间好似孑然一身,无来处,无归处。

龙瑶轻轻掀开被褥下床,脚步声轻柔。

周厉闻声抬眸,合上书卷,眼底的沉静疏离瞬间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暖意,声音低缓温润:“醒了?头还昏沉吗?”

“不昏了。”龙瑶摇了摇头,走到案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壶清茶上,轻声问道,“周厉,你好像和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周厉动作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浅浅波动,面上依旧平和无波:“哪里不一样?”

“村里人都爱热闹,爱扎堆闲话,日日忙农事生计。”龙瑶认认真真看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可你偏爱安静,日日煮茶读书,心性淡然,气度不凡。”

“这般模样,一点也不像该困在小小浣溪村的人。”

小小村落,烟火局促,容不下这般藏渊纳海的风骨,更磨不出这份历经世事、静看山河的沉稳。

周厉垂眸,为她缓缓斟上一杯温茶,清澈茶汤入盏,香气袅袅漫开。

他沉默片刻,嗓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悠远沧桑:“世间喧嚣,不如清茶一书,静心度日,未尝不是好事。”

“可你的沉静,不是天生闲散。”龙瑶固执追问,心头的疑惑愈发清晰,“你像是……见过万千山河、历过无数风波,才甘于静守一隅。”

一语中的。

周厉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眼底深处,掠过无人察觉的动容与苦涩。

她失忆断片,遗忘千年恩怨,遗忘宿命纷争,可她的直觉依旧敏锐如斯。

世人只道他是寄居村落的寻常异乡人,唯有龙瑶,凭一丝本能,看穿他满身违和,看穿他本不属于这片俗世方寸天地。

他的确不属于这里。

浣溪村的烟火安稳,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他是踏过尸山血海、执掌过权柄天道、熬过千年孤寂之人。

见过仙门覆灭、见过邪祟乱天、见过龙族罹难、见过宿命浮沉。

遍历风波万丈,看透世事无常,才唯独贪恋这一方小小村落的安宁,唯独想守着这一个失忆忘尘的她。

他爱茶,是因为千年前朝堂杀伐、战场喧嚣,唯有一盏清茶能安他躁心。

他爱书,是因为千年岁月漫长孤寂,唯有笔墨古籍能渡他荒芜光阴。

他喜静,是因为看尽乱世纷扰、恩怨情仇,早已厌尽世间喧闹,只求余生清宁,护她无忧。

这些过往,是滔天秘辛,是血海沧桑,是他永远不能对她言说的宿命。

周厉压下眼底所有波澜,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掩去一切深层的秘密,语气轻缓柔和:

“或许吧。”

“从前走过的路太长,见过的事太多,便偏爱如今的清静。”

“世间山河虽大,万般繁华皆虚,于我而言,唯有此处安宁,唯有你值得相守。”

他不愿让她知晓半分黑暗过往,不愿让纯净无扰的她,卷入千年纷争。

他本是渊底客,偏爱人间静。

本是局中人,甘做局外身。

龙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

茶汤温润入喉,清甜回甘,安抚了心底所有疑惑。

哪怕满心好奇他的过往,可看着他温柔沉静的眉眼,她终究没有再追问。

只是心底悄然埋下一丝细碎的认知——

身边这个日日温柔护她、安静恬淡的男子,从始至终,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千年过往。

他的世界,很大、很深、很远。

远到这小小的浣溪村,不过是他漫长岁月里,短暂驻足的一隅方寸。

而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这份跨越千年的偏爱与守护,藏着怎样沉重的代价,又藏着怎样宿命难逃的纠缠。

窗外风静竹宁,屋内茶暖书香。

温柔安稳的假象之下,千年暗流依旧汹涌,暗处的棋局,早已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