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映护念

雅集殿内沉香袅袅，案上罗列着琳琅美玉、上古珠器，满堂世家子弟谈笑风生，一派风雅盛景。

防风意映方才还在席间，同周遭一众中原贵女应酬寒暄，借着玱玹带来的客人身份，小心周旋，努力融入这片她梦寐以求的圈子。

她原本以为，有她一早路上带着阿念熟读《防风百宝册》，纵然阿念记性不算好，至少也能勉强应付雅集之上的闲谈，不至于太过难堪。

可她万万低估了外头流传的闲话。

高辛大王姬心智如同稚童，性情懵懂痴傻，这件事，早已在中原氏族之间悄悄传开。

今日涂山璟不在，无人寸步不离护着阿念，便是许多人心中最好的时机。

几名世家公子、盛装贵女轮番上前，借着品鉴珍宝的名头，有意无意抛出刁钻晦涩的问题，句句都在刻意刁难，等着看阿念答不上话、手足无措的模样。

辰荣馨悦也混在其中。

她全然没有顾及玱玹的颜面，只当是一场有趣的戏弄。

方才玱玹与小夭还有要事，暂时离开大殿。

殿中少了二人坐镇，众人更是肆无忌惮，变着法子哄骗、取笑，拿阿念取乐。

阿念被一连串复杂的器物典故问得茫然，支支吾吾，脸颊涨得通红，手足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眼看着便要失态，孤零零立在人群之中，孤立无援。

隔着几案，防风意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心头。

防风意映不再端坐贵女一席。

她豁然起身，穿过殿中往来的人影，快步走到阿念身侧。

往日里温婉柔和的神情尽数褪去，面色沉沉，立在阿念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方才轮番上前为难阿念的人，她一一上前回击。

那些人拿典籍、古玉出处来诘难，防风意映胸中早有《防风百宝册》记下的学识，旁征博引，条理分明，字字铿锵，将众人抛出的难题一一驳回。

方才气焰嚣张的公子贵女，被她驳斥得哑口无言，悻悻退到一旁。

风波暂歇。

防风意映微微抬着下颌，心底生出几分傲然。

这帮人，论才识，她是谁也不输的！

就在她心底暗自得意的时候，身侧邻座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涂山氏少夫人。

防风意映身形微微一顿。

原来方才她挺身而出护着阿念，落在旁人眼里，并不是防风氏旁支的姑娘仗义出手。

众人早已默认，她便是日后的涂山少夫人。

她侧过头，悄悄望了一眼身后懵懂安然的阿念。

方才一腔义愤，此刻悄然变了滋味。

她本来是想要取代涂山璟，占据守着阿念的位置。

却不料，所有人已经自动将她，归到了涂山璟的位置上。

阿念眼眶微微泛着湿热，方才被众人轮番诘难，窘迫慌乱全都还堆在心上，此刻望着身前挺身护着自己的防风意映，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感动。

她上前半步，轻轻拽住防风意映衣袖的一角，嘴唇翕动，结结巴巴开口。

防风意映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方才与人辩驳时凌厉的神色缓缓敛去，可眼底那一份不甘与争胜，半点不曾消减。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晰笃定，刻意将旁人强加给她的名分撇在一旁。

她微微挺直脊背，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

玱玹与小夭处理完琐事折返雅集殿，尚未踏入殿门，随行随从便将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明。

听闻满堂世家公子、贵女借机刁难戏弄阿念，连神农馨悦都顺势掺和，全然不顾王族体面与玱玹情面；又听闻本该安稳坐在贵女席间、坐享圈层红利的防风意映，毅然起身护在阿念身前，唇枪舌剑击退众人，硬生生为懵懂的少女撑起一方安稳，二人心头五味杂陈。

第一番是深深的自责。

是他们太过粗心，自以为布下算计引防风意映入局，便万事无忧，贸然将毫无防备、心性纯粹的阿念独自留在人心复杂的雅集之中，让她平白受了一场窘迫戏弄。

第二番是沉切的感慨。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看清，阿念这个高高在上的高辛大王姬，终究是被人一路呵护长大的。

从前有涂山璟寸步不离兜底、周全所有风雨，无人敢轻辱半分。

可一旦离了涂山璟的庇护，孤身立于中原世家的名利场中，便这般手足无措、任人拿捏，连最基础的自保都做不到。这般模样，空有王姬尊位，却无匹配的底气与城府，当真难以独当一面。

第三番，是满心难解的古怪与费解。

二人最捉摸不透的，便是防风意映的所作所为。

以她的心性与野心，方才是最好的攀附契机。她大可以安坐席间，顺着一众中原贵女的心意，冷眼旁观阿念受辱，甚至稍加附和奉承，便能彻底融入顶层世家圈子，讨得神农馨悦一众人心，为自己的前路铺路。

可她偏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人脉机缘，逆势而行，为了阿念，得罪满堂中原权贵。

这份举动，完全跳出了玱玹与小夭对她所有的预判与算计。

心事沉沉间，雅集落幕，众人一同返程归船。

踏上船舱的那一刻，入目所见的景象，更让二人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

只见历经今日一事，防风意映待阿念愈发尽心、愈发妥帖。

从前尚且带着几分刻意算计的殷勤，此刻多了几分实打实的细致温柔。她依旧事事亲力亲为，替阿念整理衣饰、分拣干果、拂去衣上微尘，眉眼间尽是耐心周到，将阿念照料得无微不至，比往日更加上心。

没有功利的敷衍，没有刻意的拉拢，只剩实打实的陪伴与周全。

玱玹与小夭静静立在船廊，默默看着舱内温情脉脉的一幕，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沉凝。

他们再也看不透防风意映的心思。

这个一心攀权附贵、执念名分地位的女子，偏偏在最该利己的时候，选择了护着最纯粹无辜的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