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于私

涂山璟离船之后，心中始终悬着一桩心事，放不下阿念。

他深知中原世家子弟看似风雅温良，实则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平日里有他寸步不离守在阿念身侧，人人顾及青丘颜面、婚约情分，纵使心底轻视阿念心性稚纯，也无人敢当众造次、肆意戏弄。

可今日他不在。

当他辗转听闻消息，得知玱玹与小夭竟将懵懂单纯的高辛王姬，带入满是权贵子弟的珍宝品汇雅集，心头骤然一紧，浑身都泛起彻骨的慌意。

他太清楚那群人的秉性。

他若不在场镇着场子，无人护住阿念周全，那帮势利眼的公子贵女，必然会拿捏住阿念心智纯粹、不谙世故的软肋，肆意捉弄、百般折辱，将高高在上的王姬当作席间笑柄，狠狠磋磨一番。

一念及此，涂山璟再无半分停留，抛下手边诸事，一路匆匆折返，满心都是后怕与焦灼，唯恐归来太迟，阿念已然受尽委屈、狼狈落泪。

待他大步踏上归船，急步走入舱中，预想之中的窘迫、委屈、泪眼婆娑全然不见。

眼前光景，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阿念安然端坐舱中，眉眼舒展，神色安稳松弛，不见半分窘迫郁结，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而寸寸面面照拂在她身侧、将她护得滴水不漏的人，不是玱玹，不是小夭，偏偏是防风意映。

她依旧细致妥帖，安静陪在阿念身侧，打理琐事、温柔相伴，将方才雅集上受了刁难的少女安抚得妥妥当当，护得安然无恙。

涂山璟立在舱门口，身形微顿。

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翻涌着难言的错愕、诧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拼尽分寸、恪守礼数、日夜守护才能护住的安稳，他以为自己缺席便会崩塌的周全，竟被防风意映，完完整整地替他守住了。

舱门被风轻轻带合，涂山璟立在原地，一身清浅衣袍，却压着满身未散的仓促与沉郁。

阿念一眼瞧见他，眼底瞬间亮起雀跃的光，全然忘了白日雅集的窘迫委屈。她小跑着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跟前，仰着一张干净纯粹的小脸，满眼都是关切与疑惑。

她眼巴巴望着他，轻声追问，句句都是真心惦念。

少女声声软语，温柔恳切，满是纯粹的担忧。

涂山璟垂眸深深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沉默良久，终究是一语未发。

一旁的防风意映静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上前半步，眉眼间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神气。她洞悉般看着涂山璟，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得意的挑衅。

她微微抬着下颌，眉目飞扬，一身意气格外鲜明。

这份取而代之的成就感，尽数写在她眉眼之间，格外神气，格外坦荡。

阿念闻言立刻回头望向防风意映，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与改观，毫无半分杂念。

她懵懂记得席间众人的窃窃私语，便老老实实说出口，语气真诚又柔软。

“涂山少夫人”五个字轻飘飘出自阿念之口，纯粹无心，却如一块寒石，骤然砸进涂山璟心底。

方才隐忍沉默、眼底沉郁的男人，周身温度瞬间尽数冷透。

温润尽数褪去，寒锋骤起。

涂山璟眸光骤然一厉，声线低沉冰冷，带着从未有过的凛冽肃杀，陡然开口。

他字字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否定。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眼，目光直直锁在身前懵懂无辜的阿念身上，语气陡然锐利，带着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

一声直呼全名，彻底打破舱内温柔气氛。

方才温情脉脉的船舱，刹那间寒风四起，对峙的张力骤然拉满。

阿念被他骤然变冷的神色、骤然严厉的语气惊得一僵，仰着的小脸瞬间白了几分，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防风意映也是头一回见到素来温润克制的涂山璟动怒，先是微微一怔，可转瞬之间，心思便飞快转了过来。

她一下子看得明白。

方才这一声冷喝，便是涂山璟藏得最深的死穴。

他怕“涂山少夫人”这个名分落在她防风意映身上，怕阿念顺着旁人的闲话，理所当然把她当成那个守护自己的人。

这便是破绽。

防风意映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阿念身前，语气清亮，字字都往人心底钻，分明是趁胜追击。

她侧过头，柔声对着身后的阿念循循劝说。

一番话落，直接将涂山璟踩入泥沼之中，将他所有隐忍深情，全都曲解成不堪的贪念。

阿念怔怔地望着涂山璟，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慌乱与茫然。

换作从前，涂山璟定会隐忍退让，继续维持那个阿念心中，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涂山公子。

可这一刻，他不想再演下去了。

他不愿继续做阿念想象之中，毫无私欲、永远温柔的完美兄长。

他要阿念直面真实的他，看见他心底翻涌的私心、执念，看见那份不只是守护，还藏着占有与期盼的心意。

若是永远只做一个没有所求的涂山哥哥。

若是阿念永远都不必看见他心底真实的渴望。

那他从前日复一日倾尽所有的温柔与守护，又还有什么意义。

涂山璟没有辩解，也没有暴怒地呵斥防风意映。

他的目光越过防风意映，直直落向阿念，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疲惫与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