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心郁结，一日不见归人

次日天光初透，晨雾轻笼赤水江面。

涂山璟晨起之后，径直走到阿念的舱前，轻轻推开门扉。晨光浅浅落进帐内，恰好映见床榻上安稳相依的两人。

阿念睡得恬淡无忧，相柳侧身伴在她身侧，姿态亲昵妥帖，全然无半分避嫌。

眼前景象刺得他眼底温润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沉沉冷色。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将相柳从阿念的床榻上径直拖拽下来，声线微凉，带着几分隐忍的嗔责。

一语落毕，他未曾多做争执，也不曾停留片刻，转身便默然离去。

独自走在船廊之上，涂山璟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郁结。他素来守礼自持、分寸有度，对阿念向来小心翼翼、步步克制，永远恪守身份礼数，从不敢这般肆无忌惮贴身相伴、朝夕相守。

他终究是被世俗规矩、家族羁绊、未定婚约困住的人。

原来他与阿念之间，永远都做不到相柳这般坦荡肆意。那一纸悬置许久的青丘与高辛婚约，或许兜兜转转，终究一世难以落地。

念及此处，满腔温柔与期许尽数沉底，只剩满腹落寞郁气。

他心绪沉沉，步履仓促，快步朝着船下走去。

迎面撞见晨起的蓐收，素来见惯了涂山璟从容温和、万事不惊的模样，此刻见他神色沉郁、行色匆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不由得满心纳罕。

温润如玉的青丘公子，竟也有这般心绪颓败、掩不住烦闷的时候。

大船行于江面，晨雾渐散，日头渐高。

密闭的船舱之中，静谧安然。许久之后，阿念才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相柳立在床前，气色已然清朗大半，过往孱弱尽数褪去，伤势早已恢复稳妥。他垂眸望着初醒的少女，语声温和平静。

短暂的市井烟火、河滩夜宴、舟中相伴已然落幕，乱世棋局未歇，他终究有自己的前路与责任。

话音落下，他忽而想起清晨舱中一幕，眼底掠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

阿念闻言满眼懵懂，不解地抬眸望着他，澄澈的眼底满是茫然疑惑。

相柳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软软肉肉的面颊，未再多言，身形一晃，转瞬便消散在船舱之中，无声离去。

这一日，整艘船上，阿念再也没有见过涂山璟的身影。

玱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暗自纳罕。向来寸步不离、默默守候、事事以阿念为先的涂山璟，竟会这般干脆放手，一日不见踪迹，不再贴身守护。

……

晨光透过船窗洒入舱中，一夜休憩过后，船间气氛已然全然不同。

防风意映睁眼的第一瞬，便敏锐察觉身侧空位的蹊跷。

往日里永远寸步不离、稳稳守在阿念身侧的专属位置，今日空空荡荡，毫无遮挡，明晃晃地露在那里，像一处无人填补的缺口，无声朝她招手。

涂山璟不在。

这个念头一落，防风意映心底瞬间燃起勃勃兴致。

自清晨早餐开席，她便主动包揽了涂山璟往日所有细碎温柔的差事。

细心替阿念剥去蛋壳、递上温水、擦去唇角细碎油渍，闲时还会抬手轻轻捏一捏少女软嫩圆润的脸蛋，一举一动温柔妥帖，分寸恰到好处。

她心中藏着十足的雄心壮志。

趁涂山璟缺席的空档，稳稳扎根在阿念身边，一点点替代他所有的位置、所有的温存、所有的特殊。

她几乎已经能预想日后画面——等青丘公子归来之时，属于他的所有一席之地，早已被她尽数占满，连半点影子都剩不下。

想到此处，防风意映垂眸掩笑，嘴角压不住一丝狡黠得意的坏笑。

餐桌对面，小夭与玱玹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盛满深深忧虑。

涂山璟一走，阿念身边最稳重、最守礼、最不近私心的看护便没了。

蓐收终日缠身于军务船务，忙碌不休，根本无法贴身随行守护。

偌大一行人里，竟再无人能时时刻刻看顾天真纯粹的阿念。

二人心中皆是悔意翻涌，悔当初未曾早早为阿念挑选几名忠心可靠、严守本分的贴身侍女，才叫心思活络的防风意映瞅准空隙，拼尽全力、钻破脑袋也要挤进阿念身边，步步渗透，步步取而代之。

小夭轻咳一声，语声淡淡，带着隐晦提点。

意在提醒她出身世家、身份矜贵，该自持气度、守好本分，不该自降身价，日日做这些婢女般琐碎伺候的活计。

玱玹顺势开口，语气平和，却精准戳中她所有执念。

一句话，精准拿捏了防风意映毕生所求的攀附之路。

防风意映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却依旧先低头温柔询问身侧少女。

阿念抬眸望向玱玹，见兄长点头，立刻乖乖应声，温顺得像个全无杂念的孩童。

防风意映手脚利落，即刻起身收拾出门一应物件。解馋的干果、路途解闷的小玩意儿、御风寒的披风斗篷、遮日防尘的软帽，一件件收拾齐备，满满当当抱在怀中。

沉甸甸的物件压着手臂，她却半点不觉得累，反倒心头踏实，竟生出几分莫名错觉。

自己当真像在细心照看、悉心教养一个需要处处周全护着的小孩。

心念一动，她忽然记起正事。

今日满场皆是中原顶尖世家贵女，个个精通珍宝品鉴、熟知大荒风物，谈吐见识皆是上乘。阿念性子随性单纯，素来不爱研习这些繁文琐识，若是在雅集上被人问及珍宝典故、器物品级，一时答不上话，难免落了高辛王姬的体面，连带日日伴在她身侧的自己，也会被人看轻。

她当即腾出一手，从怀中取出一卷亲手誊写装订的薄绢册。

册页名题《防风百宝册》，是她经年累月、耗费无数日夜心血整理而成。大荒奇玉、灵珠、古香、旧器，产地优劣、品相高低、典故渊源、贵贱层级，密密麻麻，字字清晰，尽数罗列在册。

收拾妥当，一行人登车启程，奔赴赤水族府邸。

马车辘辘行在道上，车身轻晃。

防风意映端坐车内，将《防风百宝册》摊开在膝头，侧身看向一旁乖巧静坐的阿念，眼神认真又郑重。

她指尖轻点册页上的文字，柔声叮嘱。

阿念似懂非懂，乖乖点头，依着她的指引，低头认真翻看起册页。

防风意映一边耐心讲解各样珍宝的区别与典故，一边在心底细细权衡盘算。

一边是长久驻守阿念身侧，彻底顶替涂山璟的贴身位置；

一边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得以跻身中原顶级贵女圈层，与辰荣馨悦同席论交，抬高自身门第身价，为日后跻身涂山、立足中原铺就坦途。

野心与算计交织心底，她眼底藏满势在必得的笃定。

马车稳稳向前，朝着赤水雅集之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