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共眠

不多时，玱玹自江面折返，踏回河滩。

月下野宴就此落幕，众人收拾妥当，一齐登回大船。

船舱隔间不多，空间局促，势必要两两合住一间。

防风意映紧紧跟在阿念身后，心里早已打定主意。

这一行人里，唯有阿念待她最和善包容，没有猜忌、没有冷眼，能和阿念同住，自然是最好。

可小夭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防风意映拉到自己身侧。

两个人？

防风意映不由得望向阿念的背影。

少女腰间挎着那只竹篓，篓中藏着小白蛇。

她刹那间反应过来，原来连灵宠，也算作一份。

她转过身看向小夭，还有几分迟疑，不敢确信。

小夭白了她一眼，语气坦然。

防风意映默默权衡片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玱玹气度深沉，绝非涂山璟这般性情温和之人。

她万万不敢随意使唤、麻烦玱玹。

防风意映轻轻颔首，跟着小夭，一同往船舱里面走去。

船舱之内只留一盏微光摇曳，江浪一声一声，缓缓拍着船板。

小夭毫无睡意，睁着眼，静静望着防风意映的后脑勺，久久不能合眼。

辗转许久，倦意才一点点漫上来，她终于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她心底兀自感慨万千。

大荒世事兜兜转转，起起落落，谁又能预料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和前世里最大的情敌，共卧一张卧榻，同处一间狭小船舱。

周遭安静，只有绵长匀净的呼吸声。

等到确认小夭已然睡得深沉，防风意映方才缓缓睁开双目。

她轻轻翻过身子，借着舱内那一点微弱灯火，近距离望着近在咫尺那张柔和秀美的睡颜。

女子安睡之时，褪去了白日所有尖锐、冷峭、防备，眉目舒展，格外柔美。

防风意映静静凝望着，眼底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不由得回想河滩浅水之中的一幕。

蚌壳割破掌心，鲜血淌进冰凉河水，是小夭快步过来，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又耐心教她如何摸索河蚌，避开锋利外壳。

那份关怀、那份耐心，不带着拉拢利用，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嘲弄，干净纯粹。

还有那句沉沉的轻叹。

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呢。

原来高高在上的高辛王姬，也曾跌落到泥泞之中，尝尽苦楚。

防风意映默然，从前一心只盯着涂山夫人的名分，只想着与人相争，可今夜躺在一处，她忽然生出几分茫然。

邻侧船舱静悄悄的，只剩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断续传入耳畔。

相柳自竹篓缝隙里探出小小的蛇头，凝神静听半晌，将隔壁二人的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确认防风意映安分守己，并未借机生事、暗中算计，他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狭小的舱房内静谧无人，他褪去小白蛇的身形，缓缓幻化出自身模样，一袭素色衣袍，身姿清挺，轻手轻脚躺到阿念身侧，手臂微抬，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地将少女拥入怀中。

暖意堪堪落定，他抬眼的刹那，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

阿念竟睁着眼，静静看着他。

纵横大荒、杀伐千年、早已心如磐石的九头大妖，在此刻骤然一僵，耳根瞬间染上薄红，连眉眼都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局促羞赧。

他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念窝在柔软被褥里，眉眼浅浅蹙着，乖乖靠在他怀中，轻声吐露心底的不安。

相柳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圈在怀里，掌心带着安稳的温度，低声温抚。

得到最安心的笃定答复，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阿念打了个软糯的哈欠，眼底泛起浅浅水光，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歪过身子，全然信赖地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卸下所有防备，准备沉沉入眠。

舱外月华脉脉，流水汤汤。

满船暗潮纷扰，唯独这一方小小船舱，满是安稳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