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灵素医馆

日子像屋檐下的雨滴，不急不缓地落下。晨起煎药时砂锅底咕嘟作响，黄昏晾晒的药材在竹筛上渐渐收干了水汽。廊下的白杜鹃开了又谢，药柜里新添的陈皮一日日沉淀出更深的色泽。

宫远徵开始习惯在清晨替虞兮袅挽发髻，虽然手法依旧笨拙，但总算不会扯疼她了。他总爱在她捣药时从背后环住她日渐圆润的腰身，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她碾药。药碾子滚动的声响里，偶尔夹杂着他突然想起的叮嘱："当归放第三格""孕妇不能闻麝香"——说这话时，他的耳尖还是会微微发红。

因着无锋对于旧尘山谷的入侵，导致黎民百姓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缓和过来，宫尚角身体稍好就开始外出执行公务，继续绞杀无锋遗部，商宫和徵宫负责受灾百姓设施的修缮，虞兮袅虽然身怀有孕，但并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开了医馆，名为灵素，取自《黄帝内经》"灵枢""素问"，为百姓免费就诊。

本来百姓还在忌惮着是宫门中人所开医馆，怕权势压人，虞兮袅知道自己得靠诚意让百姓们看到她的真心。

虞兮袅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早早的赶到了医馆门口，和几个小药童将门前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药炉里的炭火总是最先在巷子里亮起来。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敢扒在门框上张望，她就将甘草片分给他们，温声教他们辨认最简单的草药。

渐渐地，有人开始试探着来求诊。虞兮袅从不多问，只是仔细地把脉，开方时总要斟酌再三。遇到家贫的，她便在药包里悄悄多塞几味贵重的药材；见老人腿脚不便，她就让药童帮着把熬好的药汁送上门去。有次遇上高热惊厥的小儿，她挺着肚子跪在榻前施针，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也顾不上擦。

宫远徵总皱着眉头守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却不敢打扰。直到那孩子退了热，他才一把将虞兮袅扶起来，往她手里塞了温热的参茶。虞兮袅抬头看他紧抿的嘴角，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虞兮袅远徵哥哥，我没事的。

渐渐地，医馆门槛上突然多了还带着露水的野山柿。后来这样的心意越来越多——一筐晒干的菌子，几枚暖手的烘芋，粗布缝的软垫。有老妇人来换药时，偷偷往虞兮袅袖子里塞了个红绳结："姑娘戴着，保佑母子平安。"

霜降那日，医馆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虞兮袅正踮脚往高处药柜添新晒的陈皮，忽然腰间多了一双温热的手。宫远徵不知何时来的，默默接过她手中的药匣，另一只手仍稳稳扶着她后腰。

宫远徵今日西街的排水渠修好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荷叶裹着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宫远徵王婶硬塞的，说谢谢你治好了她孙子的疳积。

虞兮袅拈起一块咬了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布包袱：

虞兮袅铁匠娘子刚送来的，说是给你。

宫远徵解开包袱，里面是双崭新的牛皮护腕，内侧细密地衬着软绒。他翻来覆去地看，在夹层里摸到张字条：

徵公子手上冻疮裂口，铁砂烫的，用这个好。

他耳根一热，慌忙把护腕往袖子里藏，却见虞兮袅已经捧起他的手掌——那些为修葺房屋被铁钉划出的伤痕，为疏通水道被冻出的裂口，此刻都暴露在晨光里。

虞兮袅不碍事……

他话音未落，虞兮袅已经转身去取药箱。她踮脚时肚子顶到了柜角，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宫远徵立刻变了脸色，一把将人按在椅子上：

宫远徵别动！

自己却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撞到的地方。

门外传来窸窣的笑声。几个来送柴火的妇人见状，交头接耳道：

妇人徵公子待娘子真是没话说。

宫远徵头也不抬说着，手指仍专注地按揉着虞兮袅的腰侧。

宫远徵是她好，这医馆里外三十六个药柜，每个抽屉的标签都是她半夜挺着肚子写的。"

几个妇人听见徵宫大人这般模样，眼神动作温柔的都能掐出水儿似的，几个人笑嘻嘻的看着两人，悄默声的离开了。

最近天冷，宫远徵近乎每天都早早的来了半个时辰，看这累的不行的虞兮袅，心疼不已，每晚都背着睡着的虞兮袅慢慢往回走。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灶糖，是杂货铺小妹偷偷塞给她的。

宫远徵小笨鸟儿，给人接生落得腰疼，帮人垫药钱瘦了一圈……

他轻声说，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话没说完，颈侧突然贴上她温热的脸颊。

虞兮袅远徵哥哥，我真的好幸福啊……

虞兮袅带着睡意呢喃，宫远徵脚步一顿。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出他微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