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千重,水千重
身在千重云水中。
*
商宫里传来宫流商不悦的沉吟,折磨他的不单是残废的身子,更有精神的痛苦。他听说连昔日的纨绔子弟宫子羽都走到了执刃的位置,而自己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女儿却活成了一个笑话。

宫紫商唯唯诺诺地走到父亲床边。床幔被放下,看不到宫流商的样子,只能听到他呼哧的喘气声。
宫紫商“父亲,你找我……”
突然,一个杯子从幔帐里砸出来。宫紫商不敢躲,被杯子砸中了脑袋,脸上都是汤药,湿淋淋,黑乎乎,不人不鬼。
宫流商“天天混在羽宫,到底哪里才是你家?别人都说商宫是羽宫的跟班,你就认了?有这些时间,不如照看你弟弟。”
宫紫商赶紧跪下,
宫紫商“爹爹,我错了。”

宫流商起身,掀开床帘,他面颊消瘦,但目光如炬,怒气之下,更显可怖。他捶着自己的下半身,狰狞地大笑起来,可那声音听起来又像是哭声,
宫流商“可惜,我已经是个废物了,什么都做不了……”
宫紫商“父亲,你还有我,有任何事情您都可以吩咐——”

宫流商“女流之辈能做什么?商宫只能等你弟弟长大,再重振辉煌……明明是宫门第一宫,如今却沦落成众人眼里的笑话……”

宫紫商痛苦的低下头,她很想告诉父亲,自己一直在努力,可话到嘴边又怕父亲责骂。
宫流商看着伤心的女儿,咳嗽了几下,顺了顺气,口气明显缓和下来,问道,
宫流商“你方才说,宫子羽已经通过第二域了。”
宫紫商“回爹爹,是的。”
宫流商“嗬,不简单呀。可惜……最后一关,他是过不去的。”
宫紫商“他前两关过得都很顺利。而且,宫子羽特别得人心,雪公子,雪重子,月长老,都跟他走得很近……”

宫紫商又开始絮叨起来。
宫流商打断她,
宫流商“前两关和第三关不一样,我当年就是在这一关败给了自己的软弱……用自己的贴身侍卫做人祭,我都做不到。”
宫紫商两眼发直地盯着父亲,
宫紫商“用侍卫做人祭?父亲,人祭是什么意思……”

宫流商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认可,
宫流商“自古名器藏英魂,昔有干将莫邪用自己的鲜血献祭铸剑,世间绝世宝刀自有其刀魂,而祖宗认为这魂是活人祭刀后附着其上的信与念,冥冥之中会让刀产生一股强大的力量。佩刀本就用来斩敌护主,所以,贴身侍卫之魂最能代表斩敌护主之意……”

宫紫商愣住了,难道金繁也会舍身祭刀吗?她的眼泪顿如泉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不行,她要去找金繁,赶紧起身,踉踉跄跄走出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见她爹又说了什么,可她已经顾不得了,夺门而出。
门没有关严,漏进来的阳光仿佛施舍一般,仅仅几步距离,宫流商却觉得这是他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槛。
宫流商颓废地仰面躺在榻上,呢喃着,流下忏悔的泪水。
宫流商“相徵…我错了。”
宫流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眼前似乎都显现出少年的身影,那是他们兄弟四人都回不去的时光。
当年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四兄弟,死的死,废的废,就只剩下宫流商一个人了。
宫商角徵羽,商宫…是老大,作为大哥,没有保护好弟弟们,最后剩他一个人苟延残喘,这结局,当真…好极了!
宫流商“哈哈哈~哈哈哈…呜…”
凄厉的笑声在屋内回荡,似大笑,似呜咽,无尽的遗憾参杂其中,令人闻之心酸,可惜无人在此能听到这位残废的上任商宫宫主内心的苦涩,宫流商的骄傲也不允许被打破。
另一边宫紫商边流泪边找到花公子,要他带自己去后山。
花公子按规矩本来是不应该带她去的,但是看到宫紫商哭得如此伤心急切,便心软带她来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是通往祠堂,一条是通往后山,他只能止步于此,剩下的路只能让宫紫商自己走。
宫紫商朝着后山走去,谁知因为站位问题,她错误地走入了通向祠堂的小路。
碰巧遇见祠堂里雾姬夫人与一黑衣人对话,宫紫商发觉情形不对,再次贴近门缝观瞧,正看见一个黑衣人与雾姬夫人交手,雾姬夫人眼睛被毁,明显处于弱势,浑身上下已然伤痕累累。
几招之后,黑衣人闪身躲过软剑,进身探爪,一把捏住了雾姬夫人的脖子,手上用力,发出喉咙碎裂的声响。
雾姬夫人拼死一搏,猛地拉扯他的衣服,露出黑衣人后脖颈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宫紫商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僵住,赶紧捂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嘴。
片刻之后,她立刻快步后退,等稍远离祠堂后运力奔跑,却终因紧张,脚下发软,重重摔倒,发出“噗通”一声。她赶紧再爬起,拼命逃奔。
当宫紫商找到帮手,带着花公子回到祠堂。几乎与此同时,十几个黄玉侍出现,布控搜索祠堂周围。
祠堂内台阶上,雾姬夫人躺在血泊中,花公子蹲在她旁边,摸上她的手腕,查看她的脉搏,发现人还活着。
宫紫商面露惊喜之色,焦急地向跑进来的医馆人员招手。
雾姬夫人被抬到担架上,宫紫商跟在雾姬夫人旁边,大声道,
宫紫商“雾姬夫人,你挺住,我们这就去找月长老!”
一个黄玉侍来到花公子面前,
小卒“花公子……祠堂里又搜到……搜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祠堂后院一间很小的杂物房间,地上堆满了食物残渣和肮脏的排泄物……一个身材消瘦、只穿着里衣的人困在里面,他满脸污浊,长长的头发蒙住脸部。
花公子走近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蹲下来,慢慢凑近,掀开了他的脏发。
在认出那人面目的一刹那,花公子的手顿在了空中,露出惊愕的表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花公子“少……少主?!”
这个头发纠结、骨瘦如柴、满脸污垢的人竟然是死去已久的宫唤羽。
宫唤羽使劲睁开呆滞而混浊的双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