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郡主也曾是学过道的,三岁拜入昆仑山玉虚宫,师承清虚道人,正儿八经的道家子弟。
被师傅赶下山前,裕昌拉着师傅的手哭得不能自已,说不清是舍不得师门多一点,还是怕一个人下山多一点。
师傅被她一身的金银玉石晃花了眼,好一会儿才看清人脸在哪里,瞧她哭得天崩地裂,半天不肯动身的样子,赶忙提着人的后领往门前一搁,大门一关。
呼,世界终于清净了。
裕昌摸着自己差点被门夹到的鼻子,信誓旦旦道,徒儿一心问道,绝不会为红尘俗缘迷眼,师傅,等我回来!
然而才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走了还没有百里路,裕昌已经想溜回山门了。
她手里捧着罗盘,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兜兜转转又转回到开始的地方。
这让裕昌很是挫败,她挑了块干净的地方仰望着天空,自怜自伤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转过身继续找路。
不同寻常的嚎叫声令她立马警醒起来,远处雪地的边缘忽然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裕昌用自己不太富余的脑子想了想,山里的野狼大概应该也许不会只有一只。
事实证明这一次她的确猜的不错。
秉承着从师兄那里学来的江湖要义——做人,背景要大,跑路要快。
裕昌甩开了腿朝前跑,两条腿愣是跑出风火轮的速度,天知道为什么学御剑的时候她总是在偷懒!
她就是在时候遇见了她学道路上的绊脚石——凌不疑。
迎面而过的那一刻,裕昌从他眼里看到些许迷惑和那么一丝丝的嫌弃,她隐约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定然不是特别美好。
平常若有人这般看她,她一定会大发脾气,但现在裕昌不想计较这些,她甚至决定提醒这个呆子。
当然这只是因为师傅常教导她,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才不是因为这呆子长得确有几分姿色。
裕昌一把拽着凌不疑的手往前拖着跑,“有狼!快跑!”
凌不疑看着面前这个怒发冲冠,中气十足的女娘,一时不知是后面的野狼恐怖,还是她恐怖。
裕昌还是没能跑出去,毕竟谁能想到这人后面也跟着一群狼呢。
好家伙,还给包围起来了,如果被围的不是自己,裕昌尚能感慨一下这群野狼的聪明劲儿,现在只有悲叹的份儿。
她也不知道师傅的方向到底在哪,随便对着个方向悄没声地拜了几拜。
眼看着野狼压低了身子,步步逼近,裕昌吸溜了下鼻子,眼一闭,心一横,正欲冲出去,却被人扒拉着肩膀甩到了后面。
裕昌一个没站稳,便摔了个屁股墩,她坐在雪堆里茫然四顾,只看见刚刚那人正提起剑,在狼群里大杀四方。
后来裕昌回忆起当时,仍旧觉得那个少年郎是一抹难以忘却的火焰,足以燃尽一切寒冷。
裕昌身后是石壁,实在无处可躲,她只得跟在他身后,虽然不过几尺远,但愣是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看得裕昌郡主直想为他拍手称赞。
什么叫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这就是了!
美色当前,裕昌表示修无情道?无情道是个什么东西?
师傅,对不起,果真是徒儿肤浅了,这皮囊可真好看。
裕昌郡主眨巴着眼,看他手起剑落,然后咕噜咕噜,最后几颗不甘的狼头也滚了过来。
她脑子转得慢,好一会儿才看见自己锦履上晕开些许红色。
呀!沾她脚上了!
裕昌一脚将狼头踢远了,单脚窜了起来,好似着了火般,正撞上凌不疑后背。
凌不疑转过身冷冷瞧着她,裕昌意识到这金鸡独立的姿势多少有些不适宜,忙将脚放了下来。
见凌不疑走近了,裕昌赶忙上前道,“谢谢少侠!”
那双眼实在太亮,凌不疑只是瞥了一眼便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自觉便避开了,想从来人手里收回披风。
他轻轻一扯,
没有动静。
或许是刚才花了太多力气,这么想着,凌不疑又加了点劲,
披风依旧纹丝不动。
凌不疑面色如常地加大了劲,眼神却落在对面的小女娘身上。
起先,他还担心力气使大了,把对面的人拽个跟头,但现在显然不是讲究君子风度的时候。
凌不疑确定他真的费了老大的劲从这个小女娘手里去抢自己的披风,哪承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手劲大的吓人,他愣是没能撼动一丝一毫。
“放手。”他的声音和他人一样又冷又硬,宛如昆仑山上她日日修行时打坐的那块大石头。
好一会儿,裕昌郡主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他的披风。
眼前的女娘果真丢了手,但那力道却险些让凌不疑往后退一个踉跄。
裕昌眼见着少年神色晦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自己哪里开罪了他,便听见玄色披风被甩得震天响。
再一看,人已经走出去了。
她想,这哪里是甩的披风啊,分明是甩的她的心!
于是一个箭步追了上去,“少侠,你等等我呀!少侠少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今日救命之恩,裕昌必当涌泉相报!等等我呀!”
凌不疑走得大步流星,毫不顾忌这个多出来的拖油瓶。
裕昌步子小,就一路踢踢踏踏地跟着小跑,她话又多,一直说个不停,最后连声音都喘了起来。
猝不及防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裕昌眼瞅着便一头撞向来人怀里,她倒是开心,乐乐呵呵地放任自己扑了过去。
谁知临到了,那人却突然伸出手拦着她的脑袋。
纷扬的细雪融化在来人指腹间,将对方微弱的温度都掩盖的一干二净。
他的手可真冷呀,裕昌莫名打了个哆嗦,
小女娘额头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的,一下便烫的凌不疑收回手。
“少侠,这天可真冷。”裕昌悄悄又朝前面挪了挪,见凌不疑没看她,她便大胆地瞧他,一旦发现他看向这边,又不好意思般收回眼神。
只是那两颊粉霞实在张扬,像是大雪里的粉蝶,落于凌不疑眼里,不合情,不合理,怪异的很。
“别跟着我。”
裕昌被他冷不丁一声呵斥吓圆了眼,颤巍巍道,“可我迷路了……”
这一点裕昌没说假,她在这山中少说也绕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儿好不容易碰见一个悄神仙,哪有放手的道理。
“从西侧一直向下便能到达山脚。”
凌不疑瞪着她,许是他的气势太过骇人,被他这么一唬,裕昌再不情愿,还是在他的凝视下磨磨蹭蹭起了身。
“那是东边。”凌不疑实在不清楚那女娘手里拿的罗盘有什么意义。
裕昌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凌不疑说的什么,顶着那道极其复杂的眼神默默掉了头。
凌不疑很快也转身走了,耳边阵阵风呼雪啸,没了刚才令人烦心的踢踏声,显得安静地很,然而很快他又听见不寻常的动静,他走五步,那东西就往前走一步,踩着蓬松的新雪,窸窸窣窣的跟只松鼠一样。
“出来!”他站定了身子,冲着石头喊道。
没有动静,直到他一步步逼近来,才蹭的站出一个人影,
“那条路太黑了,我……”裕昌一会儿低着头看自己鞋履上的花纹,一会儿瞅着凌不疑颈间的白狐狸毛,就是不敢去看那个冷面郎君的眼睛。
凌不疑皱着眉,但瞧她努力将身子裹在斗篷里却依旧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的也有些不忍心起来,眼下暮色四合,晚间只怕会更冷。
女娘比凌不疑矮上许多,费力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凌不疑瞧她一双杏眼氲着水汽,被风一吹,便挂了点点冰晶在长睫上,泫然欲泣这词此刻就仿佛是为她贴身而作。
“这天又黑,路又陡,我一个人又冷又累,”
起初裕昌只是委屈地小声嗫嚅着,到后面自己把自己给说得嚎啕大哭。
“少侠,劳烦……劳烦你再带我走……走一截,我实在太……太怕了。”
见她哭得抽抽噎噎,凌不疑终究没能忍心丢她一人,带着她回到了文帝那里,本想着到了地方随便安顿一下她,谁知阴差阳错竟将人一步送到位。
至此,凌不疑和裕昌郡主之间的“孽缘”就结下了。
之后,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愣是轰轰烈烈演了七八年,凌不疑时常会质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被风雪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