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旭的强势并不表现在无休止的诘问之中,相反,一个眼神,一个抚摸,便能让人心生惧意。
怀中的少女异常安静,通红双眼时而看他,时而又窘迫地看向四周,两鬓垂落的碎发飘飘忽忽,宛如小兔颤抖的长耳,惹得人心痒痒。
悲旭心中怎么想的,手上便是怎么做的。但显然,有龌龊心思的不止他一人。
万俟哀的身影如鬼魅般迫近,蠢蠢欲动。
“我不是怕你。”
无厘头的一句,但悲旭听得分明,更遑论怀中人正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慌乱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剑客绷紧的脖颈,轻而易举就将他的防线击溃。
剑气纵横,万俟哀不得不和郑南衣隔出楚河汉界的距离,邪肆眉宇间横亘着散不去的阴翳。
气氛很快跌至冰点,但郑南衣尤觉不够。
她的额头尚且抵在男人快速滑动的喉结,还有肌肤处非同寻常的炙热,无不令她眼中含笑。
郑南衣靠近悲旭,就像菟丝花靠近它寄生的大树。
她唤他非心,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附耳交谈的举动更是引人遐想。
“我怕的是他。”
“他一定还记着之前的仇。”
她的声音小,可逃不过万俟哀的耳朵,很快便燃起滔天怒火。
明明他们也曾亲密无间,可为何现在却弃他而去。
悲旭没说话,只沉沉看着泪眼朦胧的少女,她向他低声喃喃,“非心,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你在挑拨离间。”
十足冷静的口吻,可护着郑南衣的动作却做不得假。
她贴着悲旭的后背,不无感慨。
色是刮骨刀,谁来都得挨一刀。
小客栈自然经不住摧残,悲旭二人纵身一跃到了靠近林子的后院中,霎时,纸糊的窗面倒灌进冷风,郑南衣挣扎了一会儿,想了想随身携带的蛊虫,还是紧跟着跳了出去。
今夜是个绝佳的机会,不能错过。
少女裙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时刻跟随的目光看起来忧虑极了。
“回去。”
悲旭的话一如既往地简短,似乎就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可只有悲旭自己知道看见郑南衣紧张急切的眼神时,他便剑心不稳。
郑南衣确实很急,但她急的是都打了这么久,方圆一里内的树杈子都被他俩给削秃噜皮了,悲旭竟还始终无伤。
万俟哀你到底行不行啊!平日里不是挺能耐,挺张狂的吗,一个小伤害都打不出来吗!
胶着的战况令郑南衣也提了一口气。无锋之人并不傻,有时候也团结得很,再等下去,万俟哀的疯劲儿过了,可就寻不到机会了。
变故来得很快,谁也没料到郑南衣会突然冲出来挡在悲旭身前。
在悲旭和万俟哀的记忆中,她向来是快乐的,没心没肺的,永远惜命如金。
可如今,她也学会了为别人牺牲吗?
郑南衣自然没有改变,她仍旧惜命如金,她敢站在悲旭面前,完全是因为她笃定悲旭能轻而易举接下万俟哀的飞镰。
剑器相击带出火星,悲旭一手执剑横档住攻势,一手揽着人朝后退。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万俟哀落在了几丈开外,神情落魄萧索,只愣愣瞧着郑南衣不知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傻呀!”
“怎么拿手臂去挡……”
“怎么办,留了好多血。”
她很难过,因为他。
悲旭眉头紧锁,艰难地辨认着她对自己,自己对她的感觉。
万俟哀那一击,悲旭本可以避开,但郑南衣一出现,反倒打乱了他的攻势。
理智告诉悲旭,他可以不管,毕竟是她自己傻,看不清形势帮倒忙,可在那一刻,他就是毫无理由,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哪怕代价是自己受伤。
太蠢了,这简直太蠢了。
竟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悲旭垂眸,语无伦次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包扎伤口,无防备地露出脆弱的脖颈。
多么无害的姿态,可却那么危险,起码悲旭感觉到了不好的兆头。
只要她死了,他就再也不会受到干扰了。
悲旭的眸子亮了亮,手上慢慢加紧了力度。
只需再使上五分力,她来不及挣扎,来不及还手,甚至来不及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去质问他,便会无声无息烂在这片土地上。
“非心——”
她又这样叫他,悲旭感到无来由地烦闷,现在立刻马上得解决她。
“痛吗?”
那是一道悲旭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小伤口,可郑南衣却把它看得仿佛天塌了一样,眼睛红肿,还不知死活地吹着伤口做抚慰。
这下好了,悲旭是真的感到有些难受,就连那伤口都痒酥酥的,仿佛有蚁虫爬过。
该死的温柔,该死的眼泪,该死的心软!
悲旭很少这么烦躁,这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情绪。可他忽而又平静下来,反正见到她之后,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他都有了个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就该早早了结她。
但最后,悲旭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郑南衣掌握着无量流火的秘密才没有杀她,绝不是因为——他动了别的心思。
不知是投鼠忌器,又或者是大受刺激,万俟哀没有继续找事,只静静跟在悲旭身后,有种无能狂怒的癫感,怨气深重到树上的乌鸦,路过的野鼠都得挨他一下。
郑南衣是被悲旭抱回客栈的,他珍重的样子就好像他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她心中发笑,又一个爱装深情的阴险批,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刚才想杀她来着。
郑南衣垂眼看着悲旭被包扎后的手臂,还好,她先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