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时间,长到什么程度呢。
长到她从“纪老的关门弟子”变成了“纪老那个医术不错的徒弟”,
王府上下见着她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姜姑娘”。
长到她对廊下那几根柱子上有多少道漆纹、院角那棵梅树每年开几朵花、药炉烧坏了几口锅,都一清二楚。
而当年缩在床角看谁都想咬一口的小狼崽,变成了一个需要她仰头才能看清面具边缘的少年。
姜念站在廊下,看着齐旻的背影。
长信王府要给世子办及冠礼的消息,像柳絮似的飘满了崇州城。
请柬撒出去,收回来的贺礼堆满了三间厢房,绸缎、玉器、古籍、名画,琳琅满目得晃人眼。
齐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银线绣的云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袖摆,在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露出修长的后颈和一小截戴着银色面具的侧脸。
面具还是当年那副,只是换过几次,做工更精致了,边缘的暗纹细得几乎看不清,银白的色泽衬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在廊下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无可挑剔。
十年的时间,那个躲在暗处不肯见人的小孩,如今倒是人模狗样的,端得一副十足十的贵公子姿态。
王府的管事嬷嬷在跟前低声嘱咐什么,他微微颔首,幅度刚好,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的。
姜念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颗桂花糖,没吃,也没送出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才到他床边蹲下来就能平视。
后来他慢慢长,从她下巴长到她眉毛,从眉毛长到耳朵,现在倒好,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面具底下的眼睛。
不公平!
“姜姑娘,”
兰嬷嬷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里带着不容置疑,
“时辰快到了,您该更衣了。”
姜念抬头,看见兰嬷嬷带着两个捧托盘的丫鬟站在那儿。
托盘里是套崭新的衣裙,淡青色的上襦,月白的褶裙,料子滑溜溜的,在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姜念“我穿这个就行。”
姜念指了指自己身上半旧的鹅黄衫子。
兰嬷嬷目光在她衫子袖口磨出的毛边上停了停,笑容不变
“今日宾客众多,姑娘代表纪神医颜面,还是换上的好。”
姜念懂了
别给王府丢人。
行吧,吃人嘴软。
她拍拍手站起来,接过托盘
姜念“我自己来。”
等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兰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姜念本就生得白净,眉眼灵动,这套衣裳一衬,倒真有了几分名医高徒的清气。
“姑娘这边请。”
兰嬷嬷亲自引路。
及冠礼设在王府正堂前的阔大庭院。
此刻已乌泱泱坐满了人,崇州有头有脸的官绅、周边交好的世家、王府故旧,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毡的通道。
主位上,长信王随拓端坐着,方脸肃穆,身旁的王妃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手里的帕子攥得紧。
姜念被领到女眷席靠前的位置,挨着几位眼生的官家小姐坐下。
她刚落座,就听见旁边细细的议论声:
“听说世子这些年一直在养伤,很少见客呢。”
“可不是,都说伤在脸上,这才一直戴着面具……”
“也不知今日及冠礼,会不会摘下面具?”
“嘘,小声点……”
姜念垂着眼,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悄悄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才压下去些。
吉时到。
礼官高唱,丝竹声暂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堂大门。
齐旻走出来的时候,姜念嘴里那颗糖差点噎住。
他穿着深蓝色的宽袖大袍,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云纹,腰间束着同色锦带,悬着一块青玉玉佩。
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银制半脸面具,遮住了从鼻梁到下颌的所有肌肤,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黑眸。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虽仍显单薄,但礼服加身,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从红毡上走来时,竟真有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阳光落在他身上,袍角银纹流动如水。
满场寂静。
姜念听见旁边有小姐轻轻抽气的声音。
她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向香案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仪态端方,目不斜视,
连衣摆摆动幅度都恰到好处的长信王世子,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里堆歪歪扭扭雪人的淮淮,像是两个人。
他站在厅中,面前是长信王和王妃,身后是满堂宾客。
他跪下去的时候,衣摆铺开在地上,像一朵白色的花。
他站起来的时候,接过长信王递来的玉冠,双手举过头顶,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姜念托着腮看他,心想: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她在王府住了九年,对这家人的关系看得七七八八。
长信王对这个长子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像对待一件拿得出手但不太上心的藏品。
王妃倒是对齐旻好,是真的好,嘘寒问暖,衣食住行样样过问,但齐旻对她始终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不懂,也没问过。
齐旻不说的事,她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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