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11

　　他的肩膀绷起来，手指从搭着被角变成了攥着被角。

　　那个动作姜念见过，是他害怕或者抗拒的时候才会做的。

　　攥得不狠，但指节已经泛白了。

　　“小世子。”

　　纪老坐下来，凳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你的伤好了大半，但有些地方的疤长得不好，新肉跟旧皮绞在一起，以后会影响脸部的活动。要想恢复得好，得换皮。”

　　齐旻没说话。

　　他的手指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指节从泛白变成发青，像要把那块布撕破。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

　　纪老继续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张药方。

　　“换皮就是把长坏的地方刮掉，重新上药，让新肉重新长。会疼，比之前换药疼得多。但只有这样才能好。”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廊下的药炉也不咕嘟了，白雾散在半空，定在那儿。

　　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又冷又硬，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

　　齐旻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很克制，像是不允许自己抖得太大声。

　　他的手指从攥着被角改成攥着自己的膝盖，绷带底下的指尖掐进肉里，掐出一个一个白印子。

　　#齐旻 “不换。”

　　他说。声音又短又硬，跟第一天说的“不治”一模一样。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碎冰碴子砸在地上。

　　“不换的话，脸好不了。”

　　纪老说。

　　#齐旻 “那就好不了。”

　　纪老看了姜念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姜念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换下来的旧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黄水，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头皱着。

　　她知道换皮是什么。

　　她见过师父给别人做。

　　刮掉旧皮，露出下面的嫩肉，等它重新长。

　　那层嫩肉是刚长出来的，还没见过天日，碰一下都疼，何况是刮掉。

　　她见过大人做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疼得把嘴里的木棍咬断了，满嘴都是木屑和血。

　　大人都会疼得叫出来，何况是四岁的小孩。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旧绷带，攥得指节发白。

　　“小世子。”

　　纪老的声音还是很缓，但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耐心，又像是无奈。

　　“不换皮的话，脸上的疤会一直留着。你愿意？”

　　齐旻没回答。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第一天那样。

　　又缩回去了。

　　那个已经会伸手拿糖的小孩，又不见了。

　　缩在床角的只是一个四岁的、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那种克制的抖，是控制不住的抖，像冬天的树叶被风吹着，想停都停不下来。

　　姜念看着那个缩成团的小小身影，心里堵得慌。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疼”是骗人的，说“忍忍就过去了”也是骗人的。

　　她不想骗他。他被人骗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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