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多愁君自尔

方多病仍然会想起那一天，晚霞烧红半边天，李莲花在莲花楼外那株老槐树下缓缓抬手的样子。

其时，夕阳正沉沉坠向西山，将坠未坠之际，余晖泼洒得天地间一片暖融的金红。

莲花楼静静停在林间空地上，笼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李莲花大约是饮多了几杯他自酿的，寡淡如水的果子酒，脸颊染上些许薄红，半阖着眼，倚着那虬结的树根，手中无剑，只随意拈了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枯枝。

笛飞声早已不知去向，只留方多病百无聊赖地坐在楼前台阶上，啃着一只干硬的馍。

他看着李莲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枯枝在空中虚虚一点，身形随即动了。

起初只是踉跄，如同寻常醉汉的蹒跚。

可几步之后，那踉跄便陡然生出韵律。

枯枝不再是枯枝，倏忽挺直，带起一线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像蛰伏的蛇信猝然弹出。

李莲花的身影随之旋开，衣袂飘飘，明明只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却在那翻飞回环之间，漾开一片令人目眩的流云。

风起了。

并非自然的晚风，而是从李莲花的袖底、从他足尖、从那根枯枝的每一寸震颤中生出的势。

风卷起地上堆积的，春日里落尽的槐花，与不知名的细碎花瓣，淡白与浅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起初只是杂乱地盘旋，渐渐地，竟随着李莲花手中的枯枝，化作一蓬蓬、一簇簇，聚散离合，隐隐约约排布成某种方多病曾经见过的图案。

熟悉，又陌生，却让方多病啃馍的动作僵住了，他逐渐心有所悟，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剑法，或者说，不全是剑法。

那是舞。一种糅合了极致柔韧与精准力道的，介乎剑术与舞蹈之间的姿态。李莲花足尖点地，轻盈得像踏在云端，旋转时的弧度，折返时微仰的姿态，还有那挥臂时衣袖划过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近乎炫技的优雅，却又暗藏剑锋的锐利。

他醉眼朦胧，身姿却舒展如鹤，枯枝忽而疾刺如电，忽而缠绵绕指，带动着周身的花瓣。

时而如雪瀑倒卷，时而如星河流转。

某一瞬，他侧身回眸，枯枝斜斜向上挑起，漫天花瓣受此牵引，齐齐向上爆开一朵绚烂却无声的花，又在最高处倏然凝滞，仿佛时间都在他这一挑之下暂停了呼吸。

方多病的心跳，就在那凝滞的瞬间，漏了一拍。

只一瞬，他心如擂鼓。

不是因为这舞姿有多美，这剑意有多高。

李相夷的剑，他或许未曾亲见其全盛时的风采，但也听多了传说，想象过那是何等光耀日月。

而是因为，这舞，这醉态，这花瓣流转的阵势，他见过。

不是在什么江湖传闻里，不是在说书人的唾沫横飞中，而是在他记忆深处，不过是一个因体弱，所以学些舞艺怡情养性的理由，轻轻巧巧覆盖了许多年的角落里的女子。

那是他姐姐，方多愁。

也是这样一个暮色将尽的黄昏，具体是哪一年，他当时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方多病只记得那日天井里掌了灯，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他被奶娘抱着，趴在二楼的栏杆边，好奇地往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