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就在那天井中央。
没有花瓣,没有枯枝,只有她自己。
她穿着一身极轻极薄的舞衣,月色一般,赤着双足,足踝纤细伶仃。
她并非起舞,更像是在练习某种极其艰难的步法,在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编织成的、绷紧的网上。
那网似乎极有弹性,她每一步踏上去,网面便深深凹陷,珍珠缀成的鞋尖随着她身体的微颤而轻轻摇曳,映着四周的烛火,散出细碎迷离的光。
她走得极慢,极稳,仿佛脚下不是虚空,而是坚实的玉阶。
但那份稳,是用全身每一寸肌肉的控制换来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她练的,是失传已久的掌上舞。
真正的立于掌上自然不可能,那是在最小最不稳的借力之处,展现最轻盈曼妙姿态的绝艺。
她旋转,腾挪,折腰,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却又在小心翼翼中,流淌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律感。
尤其是某个单足立于中心,身体后仰如弓,双臂舒展如翼的瞬间。那孤傲如云鹤的姿态,与眼前李莲花枯枝挑花,身形凝滞的画面,诡异地重合了。
神韵。
对,就是那种神韵。
绝非形似,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绝对掌控的自信,以及在这种掌控下,肆意挥洒近乎艺术的美与危险。
方多病一直以为,姐姐只是跳得好。
大家闺秀嘛,总要有些才艺,跳跳舞,强身健体,也显得风雅。
他记得娘亲看着姐姐练舞时,总是又骄傲又心疼地叹气:“愁儿这身子骨......也亏得她肯下这苦功。”
姐姐总是温婉地笑笑,用帕子拭去汗珠,说。
“不妨事的,娘亲,女儿喜欢。”
喜欢?
方多病喉咙发干,手里的馍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
他看着李莲花舞姿渐收,枯枝垂落,漫天花瓣失了依托,纷纷扬扬洒了他一身一脸。
李莲花似乎真醉了,摇摇晃晃又要坐倒。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素白的人影,毫无征兆地从莲花楼旁一棵极高大的古树树梢掠下。快得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残影,如同暮色中惊起的一羽白鹤。
那身影轻盈落地,点尘不惊,正正落在李莲花与方多病之间。
来人背对方多病,面向李莲花。
方多病只看见她一身素净的衣裙,并非劲装,却自有一种利落。
她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余下青丝垂落腰际。
最刺目的是她足上那一双精致的绣鞋,鞋尖缀着的珍珠,在残余的天光与初升的月色下,正正反射出一点熟悉的,颤巍巍的冷光。
方多病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阿姊......?!”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背对他的女子,已开了口。
声音是他熟悉的清柔嗓音,此刻却像浸透了腊月寒潭的水,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冷地砸在渐起的夜风里:
“李相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还要装到几时?”
李莲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称谓惊得酒醒了两分,撩起眼皮,看着眼前人,脸上那惯常的、略带迷糊的笑意缓缓僵住,慢慢褪去。
他握着枯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方多病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姐姐?李相夷?
掌上舞......三十六醉如狂......
他俩......是故人?
李莲花......是李相夷?
方多病来不及细想,他看着眼前方多愁的背影,挺直而陌生,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而那珍珠的冷光,和李莲花枯枝上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在他视线里模糊晃动,搅成一团迷离又惊心的漩涡。
夜色如墨,墨色做笔,方多病便在这天穹做画之中,同那年少青衫薄的少年般,得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