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见过夫人,夫人请用茶……”
苏锦娘只是默然的盯着身下跪着的琉璃,并没接过茶盏。
“夫人请用茶……”琉璃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的声音因为滚烫的茶盏而微颤。
苏锦娘抬了抬眼,伸手接过了茶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放到一边。
“陆姨娘在皎月阁住的可惯?”
“谢夫人关心,住的惯。”
“是啊,皎月阁可是这阁宇之中顶好的一院了。”苏锦娘又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惆怅:“只是你要知道,有些东西虽好,可如若不适合,那再好便也是无用的。”
“夫人说的是,妾身受教了。”
苏锦娘看着俯首的琉璃,不住心里一阵感叹。
一直以来的所爱所恨,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她是骗徒末路的忠诚,破碎的幻想,是云与海,飞鸟与鱼,触手可及却遥遥相望。好容易靠得离如此近,却又一次次被推开,直到体力耗尽,筋骨俱疲。
“我原以为,即使侯爷不爱我,只要我贤良淑德,举止娴雅,便可以得到他的心……”
“后来我才发现,不管我说的再多,再怎么等他,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安慰他,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会是我,因为我永远都抵不过在他心里的那个她……”
“夫人……听闻顾少夫人闺中时就喜习武弄剑,怎能比得上您的贤良端庄?您莫要忧心。”
“侯爷所爱,不是习武弄剑之女,是习武弄剑的许南栀。也许她是不如我,可朝朝暮暮,日思夜想,思而不见,最为相思!我与侯爷日日相见,总有一日会相看两厌,又如何比得过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故人,更何况,还是他心爱之人啊!”
再说请安归去的琉璃,心中是万分不解。
“玖儿,夫人竟是如此美丽!我原以为,侯爷因我美貌倾倒,家中夫人不知是何等貌丑。”
“婢子也不知为何……”
眼前屋顶金漆雕龙,琉璃作风,气势压人。四周绿树环绕,依稀可见树间点缀的汉白玉桌椅。四周假山上小瀑布缓缓流下,水声潺潺。
举目四望,但见四野空旷,满目荒芜,周围十数里渺无人烟,遍地枯黄衰败的野草,在劲风里疯狂地摇曳,丛生的荆棘和野生的藤蔓互相盘结,道路艰难。
“夫人,这杂院无人居住,您来这荒芜地作甚?咱们出去吧,婢子好怕……”
“怕什么?怕枯苑的厉鬼?”
许南栀笑笑,脚步没停,继续向深处走去。
锦儿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罢了,你出去吧,去和翠儿在外受着吧,莫让人进来了。”
南栀继续向里走着,直到停在一颗空心梧桐树下,静静盯着枯黄的枝丫。
“夫人!您在这!”
“翠儿?你怎么进来了?”
“锦儿姐姐怕,但怎么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院子里?”
“你竟是如此细心的……”
南栀又看向梧桐,轻抚着新冒出的嫩芽。
“这梧桐!树干枯黄,内芯具空,竟还屹立不倒!”
南栀笑了,笑的黯然。
“人跟这梧桐是一样的,心空了也还能勉强立着,旁人以为下一个春天它就能发芽,其实那个冬天它就死了……”
“婢子……不明白……”
“翠儿,你知道这是何地么?”
“婢子不知。”
“这是我和夏二哥从前常嬉闹的地方。我们那时最喜捉迷藏,夏大哥带着我和四妹藏,夏二哥来找。玩得尽兴了,我们便坐在这树杈上,看着日头落下,直到奶娘叫我们回去。”
翠儿不答话,只是静静听着看着,好似真的在树杈上看见了四个烂漫孩童玩闹推搡。
“有时奶娘找不到我们,我们也不回去,迎着日落,夏二哥弹琴,夏大哥吹箫,四妹坐在草堆上拍手嬉笑,就是那!”说着,伸手指了指一片松软的杂草堆。“你看,无人打理,当年如何,如今依旧……”
“夫人,那您呢?您在做什么?”
“我?我便在他们中央,跳那曲太请舞,直到日落。”
“何为太清舞?”
“那原是宫里传出来的群舞,我改了跳法,一人独舞。原意是,人间的世外桃源,仙境别有洞天。”
“婢子没看过太清舞,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世外桃源……”
“哈哈,罢了,我跳与你看。”
一身白色长裙,在踩着节拍起舞。她的舞姿如梦。手上的银钏随之震动,完全没有刻意做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舞姿轻盈曼妙飘忽若仙,宽阔的广袖开河遮眼,衬托出他一态万千的绝美姿容。
忽然,悠扬笛声声响起。
许南栀猛然回头。
“大哥!”
“如此舞姿,可惜无乐配之。”
“大哥……你何时回来的!”许南栀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的流。
“前些日子吧。”夏川笑了笑,还是少年一般的张扬肆意,“看来,不止我一人,常来这枯院怀旧啊。
“大哥……”
好了,你跳吧,还像以前一样,我吹箫伴你。
竹弦管乐声响起,南栀开始动作,衣带蹁跹,裾尾飘风。纤纤甲盖,如春花卧水,灯火烛光摇落如星,招摇飘荡,香风缕缕。
缓缓后退几步,脚步微顿,抬手一拱已是舞始,转身身形一转,步履轻盈,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回身举步,恰似柳腰花笑润初妍,舞风轻抚,仙袂偏偏若青云出岫,倏尔,秀足轻点几下,展臂挽袖顿身一笑复又仰身疾舞,腰肢袅娜似弱柳,俯弄芳蓉一舞终了,碎步定身。
笛声渐急,南栀的身姿亦舞动的越來越快,裙边飞快旋转起來,竞让人有一种即若离的感觉。此刻她宛如那繁花仙子,把手中团扇挥动起来, 让画面更加和谐。她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如此遥不可及。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舞姿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
夏川和翠儿二人早已看得入迷,南栀也好似回到以前,自由起舞。
“好美!夫人舞的可真美!”
一句话让南栀回神。
“南栀,舞姿不减当年啊!只是……”夏川皱了眉,“你看起来清减好多……”
“唉,夫人食不下咽,睡不安好,自然清减多了……”
“大哥,门口我让丫鬟守着了,你如何进来的?”
“我?我一直在这啊,回来以后,除了回府安寝,一直在这。”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但都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