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塔底唤旧影

说来也怪，清欢活了漫长岁月，各式各样盛大的法会、宗门集会，她早已见惯不惊。

天悯宗这场寻宝大会规格本就不俗，可今日到场之人，远不及进山之时的浩浩荡荡。就连留下来值守引路的宗门弟子，个个神色紧绷，如临深渊，不见半分赛事该有的松弛。

她侧耳听旁边两名弟子闲谈，才知晓缘由。

昨夜宗门传下话来，此番试炼关卡暗藏凶险，有妖物出没，入内参赛者随时可能负伤。天悯宗所能承诺的底线，仅仅是保住性命不失。

大多数赶来的人本就抱着观光的心思，借着参赛的名头，一睹修真第一宗的风光。他们之中，体魄最好的也只是寻常健壮凡人，以血肉之躯直面妖兽，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免不了身受重创。大半人思虑再三，索性直接退赛离去。

愿意留下的，皆是一心想攀上天悯宗这棵大树，盼着一朝得缘、光耀门楣之辈。

前路藏着何等险局，无人能预判。

高台之上，各家长老陆续落座，唯独玄清长老的位置，依旧空着。

浔阳长老登台，逐条讲完试炼的规矩，余下时间交由众人自由结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组队要寻体魄强悍、能扛凶险的同伴，不少人络绎不绝上前招揽他们这一队里的人。宋澈常年习武，身形沉稳，一眼看去便可靠；程依容貌清丽柔和，谁都愿意同美人结伴同行。

唯独祁清欢，看着只是个单薄小姑娘，一副无害模样，瞧着像是要旁人照拂的拖累，想来也不可能凭一张脸萌死妖兽，因此她身侧冷清，无人问津。

还有一人，境遇同她一般。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主动上前邀约旁人组队，换来的大多是嫌弃、或是低声的嗤笑。他很快留意到祁清欢同样孤零零站在一旁，快步走过来，眼神明亮热忱：“我叫傅行！姐姐，要不要和我一组？别看我年纪小，我脑子好用得很。我瞧姐姐不像寻常人，同你结伴，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等清欢开口回话，程依已经笑着应下：“好呀，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照应。”

“都行。”清欢随手戴上准入的手环，抬步朝着试炼入口走去。

往后一路行来，傅行的本事确实没有虚言。好几次遇上脱身无门的困局，都被他凭着巧思平稳化解。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缚魔塔之前。另有两名少年早已等在塔下，等候其余通关的同伴。

厚厚的黑雾裹住整座塔身，一阵阵凄厉哀鸣断断续续自塔深处飘出，入耳便叫人心头发紧，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傅行拔剑出鞘，剑光破空，化作一道如青龙腾跃的剑气，正面迎向翻涌溢出的魔气。

待到黑雾暂时收敛，缚魔塔完整的轮廓才显露出来。

塔身共六层，层层檐角如伞盖舒展，每一层都悬着形制各不相同的风铃。塔身通体沉黑，外壁浮雕尽是形貌诡谲的异兽飞禽。

水镜悬在华阳殿上空，傅行不动声色，引着同行几人，将开启寄灵阵的口诀缓缓道出，再一一指点他们站入阵法对应的方位。

殿内观镜的长老们也蓄势待发，合力引动灵力，催动大阵。

下一瞬，六道淡淡的玄光自几名少年眉心升起，顺着半空汇聚，往塔顶宝珠之处收拢。

天色陡然剧变，方才澄澈的蓝天，转瞬被沉沉乌云吞没。玄光缓缓托举沉重的塔门，门上攀附的绿萝藤蔓，大片大片枯萎脱落。

傅行率先迈步踏入塔内，其余人紧随其后。

塔中漆黑幽深。宋澈摸出火折子，点亮廊壁上嵌着的灯台，暖光铺开，照亮一条满是壁画的长廊。

壁画一笔一画，记述着当年魔种封印落定之后，人间复苏的景象。

清欢落在队伍末尾，安静抬眼，静静凝望石壁上的图景。

那场大战落幕之时，她一直陷在长久的昏迷里，原来世间的生机，是这般慢慢重建起来的。

壁画记述着，清河上神陨落之后，肉身化作江河湖泽，滋养水中万千生灵；玄乌神躯化为永悬天际的烈日，日夜照拂大地。诸神燃尽自身，换给人间立足生存的根基。

长廊转角处的壁画，画风骤然一变。石壁之上刻画的，是魔种——毕狰。

“小猫！”

画面流转，像是直接将当年的惨状铺展在眼前。

密林之中，撕裂血肉的声响刺人耳膜。

毕狰被魔气裹挟，獠牙撕咬，眼底翻涌浓稠猩红，灌木枝叶尽数被血浸透，片刻之后，身下之人再无动静。

“小猫……”曦攸声音发颤，满是无力。

君珩运转神力，竭力稳住失控的毕狰，语声沉重：“它已经被魔气侵吞，不再是你熟识的那只小猫，它如今是魔种。”

毕狰血口大张，朝着曦攸扑去。

曦攸惊魂未定，僵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根本无法闪避。

再不出手，她便要葬身爪下。君珩拼着残存神力，将曦攸怀中那支骨笛送到她面前：“曦攸！再不动手，它便要受骨灭之刑！”

仙界律条，凡伤及凡人的魔物，当施骨灭之刑。

此刑会剔去仙骨、碾碎神魂，受刑者永世不得轮回。

曦攸手中这支骨笛，恰好能克制魔意，重创魔物。只因这支笛子，本就是毕狰取自己护心骨，亲手为她铸就。

曦攸指尖颤抖，缓缓吹响骨笛。悠扬笛声漫开，一点点拉扯回毕狰涣散的神智。

可脱魂之痛难以承受，毕狰最终力竭倒下，陷入沉睡。为杜绝它再度失控祸乱世间，君珩别无选择，只能将毕狰封入缚魔塔。

壁画在眼前缓缓淡去。

清欢心口重重一沉。

难道，缚魔塔底下封印的，是小猫。

她尚在怔忡之间，傅行已经悄无声息施了术法，悄把她和其余四人分隔开来。

轰隆一声震响，石壁从中裂开，露出一道幽深石门。门内，有低沉的呢喃声声漫出，像是在引她往里走。

也无人注意到清欢消失在人群。

塔的正中心，卧着一头庞大巨兽。通体银白，面孔似雪猫，身躯却如狮虎一般雄健，脊背舒展一对长翼。

“小猫。”

清欢快步朝它奔过去。

被魔气浸透的毕狰，对外界的呼唤仿佛毫无感知。任凭她声声唤它，巨兽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回应。

走近了才看清，它一双眼眸黯淡死寂，困在无尽梦魇之中，不得挣脱。

她死死咬住牙关，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每一次看见它，都是这般受尽苦楚的模样。她抬起掌心，轻轻贴上巨兽冰冷的面颊。

骤然间，一道刺目的红光卷住她，将她拽入毕狰深陷的梦魇幻境。

“毕狰，那个女子早就不在了，你何苦念着她。她何曾真心在意过你？”

“你守了她岁岁年年，换来的却是七百年困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塔里，难道不可笑吗？”

“你好好想一想，是谁把你推入绝境，是谁轻信旁人言语，弃你于不顾？”

“别再执着了，来归顺本座。拿到这份力量，所有痛苦都会消散，你得以重获新生。”

魔音层层缠绕，碾碎毕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清欢在幻境里奋力呼喊，声音带着绝望：“我知你苦。当初你为护我才引魔入身，可彼时众口铄金，我没有法子为你辩白分毫。我从来都信你的本心！不要让魔气，把你自己吞噬殆尽。。”

毕狰眼底重新凝起光亮，那里面只剩下无边的杀戮与贪婪。

周遭游荡的魔气尽数被它吸纳，它缓缓抬首，目光锁定清欢。

毕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左瞳猩红可怖。它似乎对眼前这个弱小的人并无兴致，它真正想要的，是冲破缚魔塔，去往外面的天地。

巨兽颅顶迸出一道赤色流光，如闪电直冲向清欢。

千钧一刻，一缕蓝光自清欢体内散开，凝成一层护罩，缓缓撑开，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毕狰的力量太过强横，光罩一寸寸龟裂，濒临破碎。

清欢脱力跌坐在地，腥甜自唇角漫出。

护阵撑不了多久了。她艰难抬起手，蘸着地上的血，抹在腕间紫玉镯上。心底深藏的灵丝牵出，遥遥连上毕狰那只猩红左眼。

以自己的灵源，冲洗小猫的魔气，这是她能为小猫做的最后的事了。

她这副身躯本就是一件先天法宝，血脉里流淌的混沌至纯灵源，天生便能净化魔气。灵源早已同她心脏相融，一旦抽离，她必死无疑。

清欢轻轻闭上眼，在心底默诵：我愿以肉身献祭，换毕狰一世安宁。

只是遗憾，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