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结石契

“不知诸位长老有没有察觉，缚魔塔的结界不对劲。这么多年耗下来，君珩上神留下的神力，已经撑不住这层封印了。”

白发老者的声音在殿内缓缓荡开，跟着一众长老踏入华阳殿。殿顶垂落的玉珠灯，漫出温润柔和的白光，落在阶前。

走在人群最前方，一身素色长袍，眉目清润从容的中年人，便是天悯宗宗主秦弦鸣。

在修真界，秦弦鸣本就是一段与众不同的传奇。

其余长老大多天生根骨卓绝，修行一路顺水顺风。

唯独他，是一步一步硬生生熬出来的。从一介毫无依仗的凡人起步，短短五十余年，便登临天下第一宗宗主之位，最擅长打磨、炼制灵器。

他性子坦荡通透，处事公允，身居高位却从无高高在上的架子，素来惜才。还打破宗门传承千年的收徒规矩，门下弟子三千，上至皇室王孙，下至街边乞儿，只要心性纯粹，他都愿意纳入门中悉心教导。

秦弦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声音裹着一层沉重的痛惜：“为守住塔下的魔种，我已经折损数十名爱徒。前些日子我传信给玄清长老，他也认同我这个法子。”

一道鎏金光影倏然掠过殿中，落在丹炉正上方，铺开一面莹润水镜。

镜面缓缓凝出缚魔塔的全貌，青灰石阶之上，爬满一道道纹路诡谲的阵符，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样式。

“我翻遍上古残卷，寻到一种名为寄灵阵的古老阵法，或许能将魔种彻底封死。”秦弦鸣抬手指向水镜。

“魔种天生厌弃仙道灵力，若是由我们修士亲自入阵，气息相冲，反倒很难把它引出来。倘若挑选体魄坚韧的青年作为载体，我们隔着距离，将灵力渡入他们体内催动大阵，才有一线胜算。”

站在玄清身侧的千珏长老眉头紧锁，语气满是顾虑：“这些青年要从何处寻？宗门弟子承接灵力尚且凶险难控，何况肉身单薄的凡人？灵力反噬，我们尚能自保，可一旦阵法失控，这些孩子是要赔上性命的。”

“这便是我筹办夺宝大会的初衷。”秦弦鸣早已经思虑周全，“我在试炼关卡里安排了妖兽，它们只做试炼，不会伤及性命，单单考验人的体魄与耐力。能一路通关走完全程的人，肉身承受力，不会逊色于我宗门弟子。玄清长老会隐在暗处稳住阵法根基，兜底护持。这些孩子也不会白白涉险，事成之后，蓝微石归他们，我再亲自出手，为他们催生灵根，赠一场仙缘。”

“宗主万万不可！强行替凡人筑造灵根，是要折损你的阳寿！”烨明长老立刻出声劝阻。

秦弦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水镜里那座暗沉的缚魔塔：“和魔种出世、万千生灵罹涂炭相比，短短数年阳寿，又算得了什么。若是封印得成，他们便是拯救世间的英雄，我们也能卸下这块压了无数岁月的心头大石。”

千珏长老长长一叹：“既然玄清长老都应允此事，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再无人提出异议。秦弦鸣吩咐众人散去，着手筹备第二日的大会。

长老们陆续离开，慕临脚步顿住，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隐秘的细节，转头同秦弦鸣说，想独自留下来，细细揣摩一番蓝微石。

得到宗主应允，他缓步走向大殿中央的莲池。

池心卧着一尊玄武石雕，忽然汩汩涌出清泉，水面慢慢抬升，一口纹路古朴的檀木宝箱，随着水波缓缓浮起，静静停在水光中央。

没人看清慕临对着宝箱里的蓝微石做了什么。不过片刻，石身漫开一层清透的蓝光，亮得晃眼。

等他转身离开，隐在廊柱阴影里的祁清欢才顺着他方才走过的路线，悄悄靠近莲池。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蓝光，悄无声息飘出石体，钻进她的血脉之中。

她从袖袋摸出自己一直贴身收好的另一块同纹原石，试着慢慢往宝箱里的蓝微石靠近。可两块石头之间，半点共鸣都无。

蓝微石本是一对双生原石，本该彼此呼应，凭持有者心念寻人、寻物，甚至追溯魂魄流转的去向。

她原本打算借着这块石头的灵力，去搜寻那个人的踪迹，可眼下这一块，已经被人下了封印，彻底失了效用。

夜色漫上山头，沁园里成片的君子兰趁着月色盛放，清甜淡香在风里悠悠散开。湖面浮起薄薄一层白雾，缠绕着花树亭台，把整座小院晕染得如梦似幻。

少女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踱步，晚风拂过她的衣摆，心底反复回想方才华阳殿里慕临的举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准备悄悄往慕临的小院去，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谁知道，她刚跨过院门的竹篱，还没往里多走几步，就撞了个正着。

祁清欢脑子转得飞快，抢先扬起笑意：“玄清长老，好巧，这么晚，你也出来纳凉散步？”

慕临静静立在月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散步？祁姑娘再往前跨几步，可要踏进我的卧房了。”

祁清欢干笑两声，顺势找台阶下：“哈哈，我心里有个疑问，想着过来找长老解惑。”

“你想问什么。”

祁清欢心里打了个算盘，不敢直接暴露自己探查蓝微石的目的，干脆拿这块石头当由头。

她余光打量着慕临，看他一身气度，想来家底丰厚，说不定还能顺势捞点好处。

“我想问问，宗主明天要拿出来展示的那块蓝微石，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是一件定情信物。”

慕临话音落下，祁清欢清晰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故作诧异，眨了眨眼：“定情信物？”

“蓝微石，是曦攸上神送给君珩上神的。”慕临的声音放得很轻，慢慢同她讲起缘由。

“本是一对双生石，一块封着君珩的神力，一块藏着曦攸的灵力。用处类似凡人手里的司南，不光能寻物件、找人，最特别的，是它可以追着魂魄的轨迹，找到魂灵去往何处。”

“那长老能不能同我说说，它具体是什么模样？”

慕临眉梢轻轻一挑：“我为何要告诉你？”

祁清欢一本正经道：“我想摸清它的完整样貌，复刻一枚一模一样的。”

“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祁清欢眼神透亮，说得坦荡又真实。

“我精通古器雕琢复刻手艺，能把灵物形制原样复原，纹理气韵分毫不差。凡间顶尖世家、隐门望族，最追捧这种上古仙物的复刻摆件，重金求购，用来镇宅收藏。”清欢笑道。

“况且我复刻出来不冒充真灵、不欺瞒世人，明码标价卖工艺手艺，干干净净赚些银钱傍身。我孤身一人四处游走，无依无靠，总得攒点家底。”

慕临闻言微怔，眸底掠过一丝好笑：“所以，你想靠复刻蓝微石挣钱？”

“正是。”祁清欢点头，理直气壮，“寻常凡俗摆件入不了高端世家的眼，唯有这种上古仙物形制，才是稀缺好物。只要你告诉我细节，我做出成品，到时可少收你点。”

月光像细碎银丝，淌过慕临的银质面具，那双素来冷冽如寒冰的眼眸，在月色里柔和下来。晚风撩起他鬓边细碎的黑发，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仙人，忽然沾了几分人间的松弛感。

“祁姑娘算盘打得倒是响亮。我帮你提供消息，也算出力，为何我买，还要付银子？”

祁清欢抬起袖子，虚虚蹭了蹭眼角，明明没有半点泪水，硬是挤出一副窘迫委屈的模样：“长老哪里懂凡人过日子的难处，我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再不挣点碎银，真要饿肚子了。”

她安静等了片刻，心里悄悄发紧，暗想是不是演得太过，惹他起疑。

谁知慕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钱。”

少女一下子愣在原地，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慕临见她这幅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眸光温润下来道：“或者我教你一门仙法，抵这笔账，如何？”

“我没有灵力。”

“不用灵力，跟着我的手法来就可以。”

紫荆树枝桠低垂，花丛间飘着星星点点的流萤，绕着二人缓缓飞舞，光点明明灭灭。

这套术法听着玄妙高深，说白了，只是哄外行的花架子。祁清欢如今灵力尽失，处处都要藏起锋芒，尽量不引人深究。

她心里清楚，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不是慕临的对手，只能耐着性子演下去。

折腾到夜深，这套把戏才算演示完毕。祁清欢还没打算就此收手，凑上去，脸上堆着讨巧的笑意。

“既然你都教我法术了，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慕临眼神里写满无奈的嫌弃：“你哪里来的底气，提出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

祁清欢弯着眼睛笑，坦荡得很：“凭我脸皮厚。”

慕临顿了顿，一时无言。

“我听守殿的弟子闲聊，说白天华阳殿里有人闯进去，碰过蓝微石。宗主怕惹出风波，把这件事压下来了，长老有没有听说？”不等慕临作答，祁清欢紧跟着追问，目光直直看着他。

慕临的眼眸沉了下去，像浸在不见星光的深夜，情绪藏得很深，叫人看不透。

“不曾听过。你是听谁讲的？”

“就是轮值守殿的弟子闲谈时说的。”祁清欢不肯松口，继续试探，“长老当日也在殿内，当真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

慕临早就看穿她在套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当时我全程都在殿中，没有见到别的外人。天色已晚，祁姑娘若是还想在园子里闲逛，自便就好，我先回房了。明天记得过来拿草图，别忘了你方才说的话。”

祁清欢连忙应声，眉眼弯弯：“放心！东西做好了，我第一时间亲自给您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