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云山藏诡玉

春雨缠绵，揉碎了覃方城的烟火烟雨。

茶童垂着脑袋，神色扭捏局促，双手局促地攥着围裙边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上前。

祁清欢收了心底纷繁思绪，放下手中茶杯，抬眼弯唇轻笑，散漫从容：“怎么了？”

茶童挠了挠后脑勺，满脸歉意地躬身赔笑，语气满是忐忑：“客官实在对不住，是小的疏忽了，忘了这雅座早已被客人预定。掌柜的已经和原主商量过，对方也是女子，不介意拼桌。若是您不嫌弃，暂且同坐片刻便可。”

话音落，他麻利地执壶添茶，将一杯热气氤氲的新茶推到清欢面前，态度愈发恭敬：“今日您所有茶食花销，小店一概全免，算作赔罪。不知客官可否通融一二？”

“多大点事。”祁清欢摆了摆手，笑意慵懒随性，无半分计较，“让她进来便是。”

茶童如释重负，连忙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两道清丽身影缓步拾阶而上，走入雅座。

为首女子身形高挑，穿一身松花色流云长裙，身姿舒展。额间点着一枚桃花花钿，眼清水润，唇色浅浅，看着干净舒服，一眼便叫人难忘。

女子轻步上前，对着祁清欢微微屈膝施礼。

祁清欢在人间漂泊数年，见惯各色人物，就是改不了一见到美人姐姐便想结交的毛病。

她笑着开口，语气轻松：“看姑娘打扮，不像覃方本地人，是过来游历，还是有事要办？”

“寻人。”

清欢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锋芒，愈发来了兴致，笑得愈发和善：“我在覃方待了许久，对城中大小人事也算熟悉。姑娘生得这般清雅动人，若不嫌弃，不如我帮你寻一寻？”

她话音刚落，女子身侧的贴身侍女玲棠立刻抬眼，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嫌弃，目光直直落在清欢身上，神色像极了在打量一个登徒浪子。

祁清欢见状，连忙抬手摆手澄清：“别误会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变态流氓。纯粹是天生偏爱美人，见绝色便心生欢喜，单纯欣赏而已！”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沉默了。

完了，越解释越离谱，反倒愈发像个觊觎美色的无赖。

可女子却被她这副坦荡又窘迫的模样逗笑，唇角轻轻抿起，温柔的笑意从眼角眉梢缓缓晕开，化开了眼底潜藏的戾气。

她轻声解围，温柔化解尴尬：“玲棠，休得无礼，莫要打趣姑娘了。”

随即抬眼看向祁清欢，语气温诚恳切：“若姑娘真能帮我寻得此人，我必有重金相谢。”

话音落下，玲棠方才收敛神色，从随身的锦布包袱中取出一张卷折的画像，轻轻展开。

素白画纸之上，少年将军眉眼凛冽，英挺俊朗，一身铠甲凛然，赫然正是——宋澈。

祁清欢目光落于画像之上，瞳孔微怔，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好家伙。

宋澈这小子，看着清清冷冷、不苟言笑，背地里居然还藏着红尘风月债？这烂摊子，她可半点不想沾。

见她神色异样，女子轻声追问：“姑娘，你认得画中之人？”

祁清欢迅速敛去眼底波澜，压下满心无语，扯出一抹尴尬的浅笑，从容摇头：“不认得，只是看着眉眼些许眼熟罢了。”

她刻意避重就轻，轻轻揭过此事，心底早已把宋澈吐槽了千百遍。

二人闲谈数语，窗外天光悄然流转。

不知不觉间，沉沉暮色便倾覆了整座覃方城。

待祁清欢辞别二人，折返宋府时，夜色已深，满城灯火次第亮起，静谧无声。

将军府大门早已落锁，高墙肃穆，院内寂静无人。

祁清欢本打算转身去城外客栈暂住，目光一瞥，却发现宋府侧门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放轻脚步，抬手抵着门板，小心翼翼向内推移，动作轻柔至极，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惊醒府中下人。

可就在她前脚刚侧身踏入府内，身后骤然传来“吱呀”一声。

府门被人从内里径直推开，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灯火通明，照亮了门前人影。

祁清欢身形一顿，动作僵在原地。

宋澈立在灯火之下，一身常服清冷，眉目淡漠，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神色无语又无奈。

祁清欢立刻直起身，尬笑着转头，试图蒙混过关：“哈哈，今晚月色皎洁，晚风温柔，着实难得……”

“别编了。”

宋澈不等她废话，直接出声打断，语气满是无奈，“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倒是自在，我却因为你，被长辈训了一顿，晦气。”

祁清欢立刻摆出一脸委屈模样，理直气壮辩解：“我还不是为了你的事跑了一天！一点闲工夫都没有，你不谢我就算了，还说我？”

“哦？”宋澈挑眉，语气平淡，“那你说说。”

于是，祁清欢便将茶楼偶遇美人、对方拿着他画像寻人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连自己被当成登徒子的窘迫也一并说出。

宋澈听完全程，满脸写着无语，眉心微微蹙起：“我什么时候惹过这种麻烦？你看我这些日子，除了家里人和府里婢女，哪里接触过别的女子？你别告诉我因为这事耽搁了一天？”

“你懂什么。”祁清欢仰头，一脸趾高气昂，底气十足，“这叫拉扯！今天要是没我拦着周旋，人家说不定直接找上门找你算账！”

闹了半天，结果是未过门的妻子寻人的戏文。

那位四处寻他的绝色美人，正是宋澈的未婚妻，沐川程家嫡次女——程依，字韵涵。

此事说来荒离谱，全然是宋澈一手造就的乌龙。

程家大小姐邀嫡妹和准妹夫游湖，半道遭了水匪。宋澈赴约恰逢此事故，犹如神兵天降，带着程依杀出重围，藏进了一处隐秘的船舱。

到这里，故事原本还是个英雄救美的话本子。

可坏就坏在，宋澈脑子里那根筋，它是劈叉的。

当时程依因为受惊，加上船舱漏风，冷得浑身发抖。宋澈见她那件极度引人注目的披风，灵机一动，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

他直接上手，把程依身上的披风给扒了，自己套上，大摇大摆地出去引开敌人。

他倒是凭着武艺高强把贼人引走了，却没想过，一个千金小姐在江风灌入的破船舱里冻了半宿，回去之后直接高烧不退，险些去了半条命。

听完这出大戏，祁清欢十分无语地看着那个认为自己十分机智的少将军。

“宋澈。”她眉梢微挑，“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救人救一半，阎王殿里递拜帖。怎么，嫌未婚妻命太长，想提前给她超度了？”

宋澈理直气壮：“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况且我们本来就有婚约在身，脱她披风去引开敌人不算越矩，再说了，她穿那么厚，跑起来也不方便啊。”

“……”

听完宋澈的谜之操作，清欢索性第二天直接带着他上门负荆请罪，才不至于出现宋澈到手的娇妻跑了的情况。

......

天悯山云雾磅礴，绵延千里，常年青烟缭绕，百鸟环鸣，仙气森森，远远望去宛若世外仙墟。双峰并立形似驼峰，因此也叫双驼山。

宗门择灵气最盛的山腰建址，仙气充盈，景致超然。

山底一条清溪自山顶垂落，传闻饮水可引凡人灵根。只是天悯宗择徒极严，重性心远胜资质，纵使开出灵根，也未必能被收录。即便如此，山下依旧挤满各地小世家子弟，扎堆围在溪旁祈福求缘，热闹纷乱。

溪边是直通山顶的汉白玉长阶，扶手立着整齐的玉石生肖，阶心嵌着九龙浮雕。人踏上去，石阶会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格外玄妙。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指着天际惊呼：“是玄清长老！”

一道白影掠云而过，转瞬消失在深山。连常年闭关的顶尖长老都现身，众人越发确信，此次大会的至宝蓝微石，分量极重。

热闹之余，有人望见旁侧一座黑雾沉沉的孤峰，心生好奇，刚开口询问，立刻被身旁修士按住告诫。

那是镇魔峰，封印着上古魔物，结界凶险，重兵把守，寻常人切勿靠近。

旁人纷纷退避，唯独祁清欢心头沉甸甸的。

自打踏入天悯山地界，她心底就莫名躁动不安。

离那座黑峰越近，心口的悸动就越剧烈，像是有什么深埋已久的东西，正在遥遥呼应。

程依看出她脸色发白，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让她回房歇息。

祁清欢摇了摇头，只觉得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让三人先回去休整，自己想趁着人多，随便四处走走。

待众人走远，她避开喧闹人流，循着偏僻小道，悄悄往镇魔峰走去。

山路阴森寂静，越往前越压抑。

走到山道尽头，微光透来，整座山峰被厚重结界死死封锁，山脚弟子守备严密，修为不俗。

光凭祁清欢的力量执意闯进去的话，无异于飞蛾扑火。

无奈只能放弃入山，无功而返。

回到住处，祁清欢将镇魔峰的情况告诉了宋澈

。

宋澈也说出自己打探到的实情：蓝微石藏在宗门禁地琦珑殿内。殿外阵法层层、暗卫隐匿，明面上的守卫只是摆设，真正的禁制凶险莫测。以他的能力尚且难以近身，更别说毫无灵力的祁清欢。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祁清欢抬眼：“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需要阿依帮我。”

程依一愣：“我能帮什么？”

“就是阿依行囊里的那件冰魄丝衣。”

“冰魄丝衣？阿欢怎么知道冰魄丝衣在我这儿的？”

“我……从前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沐川程家有件太清真人留下的冰魄丝衣，可以随意幻化形态。”说着，清欢将手腕处紫玉镯亮了出来：“碰巧，十几年前，一位散修道人赠与了我一只紫玉镯，这只紫玉镯可以感应出周围的法器等级，所以……”

玲棠阻止道：“不可！可是我们程家的传家宝，小姐您可不能随意借给外人！”

祁清欢看向程依，神色坦然：

“我知晓它是程家至宝，不会白白开口相借。若是你愿意把丝衣借我，往后程家不管是谁，不管什么难治的病症，只要来寻我，我都无偿医治。”

程依望着她，心里掂量得明白。

祁清欢这一手医术，本就是可遇不可求，这样的承诺分量极重。

祁清欢放缓语气，笑着摆手：“无妨，你若是为难，我再另寻法子便是，不勉强。”

思虑许久，她轻轻应下：“我借你。只是你千万当心，一定要好好护住这件丝衣。”

玲棠在一旁还想规劝，见小姐心意已定，只能闭上嘴，眉宇间依旧藏着忧虑。

次日天光微亮，祁清欢借着丝衣之力，幻化成普通守殿弟子的模样，混在轮值队伍里，顺利抵达琦珑殿外。

她原本以为这里是龙潭虎穴、步步危机。

可真站在这里才发现，场面和预想的天差地别。

殿外看着密密麻麻站了十几名弟子，看着戒备森严，实则大半都是混日子摸鱼的。真正懂阵法、守禁制、担要务的，从头到尾就两人。

清欢心里瞬间稳了大半。

趁着其余弟子四散巡视、闲聊偷懒的空档，她装作换岗交接，自然顶替了值守位置。又随口找了个由头，三两句哄走了仅剩的另一名守殿弟子。

全程顺利得离谱，顺利到让她心底发慌。

越是毫无阻碍，她越觉得不对劲。

世上哪有这么容易潜入的宗门禁地？

她屏住呼吸，反手轻轻合上殿门，正准备转身探查殿内陈设、寻找蓝微石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