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落雨窗疑

梦昙遍野，风渡清芳。

少女立于花海中央，眸底盛着漫天春色，弯起一双澄澈月牙眼。

“阿攸！你看！人间的梦昙花又开了！”

她抬腕凝力，一缕青翠灵光自指尖漫出，轻落丛中。

风随灵至，一朵盛放的梦昙脱离枝茎，悠悠扬扬落于她掌心。

少女抬手，示意身前之人俯身。

那人眉目含笑，顺从弯身。

少女耳根悄悄漫上红晕，小心翼翼将那朵纯白梦昙，别在他的鬓边，望着他，眼底满是欢喜。

男子气息温热，拂在她颈侧，低声开口，带着郑重：“阿攸，你...可愿意同我成亲？”

咫尺相贴，心跳相缠。

山河静默，花海无风，万物皆在等候一句应答。

可下一瞬——

“砰——”

脆响骤然炸裂，碎瓷滚落，仙酿泼地，尽数打碎此间缱绻温存。

灌木丛后，赤缇羽纱翻飞，玄乌神君尴尬现身，抬手轻咳：“罪过罪过，纯属路过，二位继续。”

说罢便欲遁走。

身后衣袖骤然被人攥住。

君珩眸底笑意浅浅，音色清泠：“路过？看戏的可不止你一人。清河，既来了，何必藏于酒露之中。”

满地泼洒的仙酿倏然聚合，水光凝形，落地化作一袭素衣神君。

玄乌当即打趣：“原来堂堂清河神君，一本正经推脱赴宴，转头化身琼酿偷窥姻缘，倒是藏得深沉。”

清河淡淡拂袖，面不改色：“吾受月老所托，专为你二人婚期而来，何来偷窥一说。”

话音落地，曦攸瞬间面红耳赤，慌乱垂首。

玄乌愕然：“婚事还未定？君珩，你动作也太慢了。”

“方才正要开口，便被二位打断。”君珩目光落向怀中人，温柔笃定，“阿攸尚未应我。”

清河微蹙眉头，直言轻叹：“行事迟缓，错失良机。”

曦攸指尖轻捻花瓣，轻声呢喃，似是自语，又似期许：

“若真有大婚那日，若能以满园人间梦昙装点，便足矣。”

一语落定，周遭倏然寂静。

玄乌瞬时睁大眼睛，喜出望外：“这是应了？！”

清河立刻推了把身侧怔然的君珩。

少年战神凝望着怀中心上人，眼底盛尽温柔，郑重许下神生最重一诺：

“待梦昙再开时，我携满园春水赴约，护你花期不败，岁岁长安。”

繁花漫野，誓言震彻神墟。

彼时风月正好，人人皆道，生灵与时序二神，终将岁岁相守，不负韶华。

无人知晓，盛世繁花尽头，是万古不归的离别。

......

岁月翻覆，前尘尽沉。

三世人世，烟火寻常。

山河迭代，烽烟平息。

祁清欢随桓国商旅，辗转落脚黎桓边境的覃方城。

小城临江，兼具两国风情，茶肆林立，烟雨温柔。

安顿行囊过后，她寻得一处临江小酒馆歇脚。

楼中戏台婉转，丝竹轻扬。白衣舞女旋身落台，袖若流云，步步生姿，惊艳满堂看客。

祁清欢正看得入神，后颈骤然一麻，剧痛袭来。

眼前天光碎裂，意识尽数沉入黑暗。

再次睁眼，已是熟悉的陈设。

素雅房舍，木窗透光，桌案上一尊紫金香炉静立，袅袅青烟平缓心神。

旁侧柏木软榻边，一柄浮龙雕花银剑斜倚而立，红缨垂落，静而藏锋。

祁清欢揉着后颈，无奈轻叹：“宋小将军，次次出手偷袭，未免太过霸道。”

软榻之上，少年将军面色惨白，嗓音沙哑虚弱：“不如此，怎请得动四处漂泊的祁姑娘。”

“何事？”

男子抬手示意，屋内侍女尽数躬身退离。

宋澈艰难地撕扯已经与血肉相连的里衣。

胸前的伤口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由于并未得到很好的处理，有些伤口已经充满了血脓。

伤口里的箭头带着毒，四周的腐肉早已坏死，必须要剜去。

宋澈面色苍白，汗水如同脱了线的珍珠接连掉落。

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祁清欢眉梢挑了挑，语气轻飘飘的：“你这是刨了谁家祖坟，才惹来这么大手笔的报复？”

宋澈声音淡淡的：“差不多。”

“早就劝过你少干这些缺德勾当，偏不听，这下报应找上门了吧。”祁清欢一边动手清理伤口，一边慢悠悠补刀。

宋澈：……

晨光穿窗，落满一室药香。

炉上药汤翻滚，雾气氤氲。

忙罢一切，祁清欢独坐凳上，单手支颐，默然发呆。

百年漂泊，山河遍历。

她始终在寻一人。

赤水老人所言的机缘，迟迟未至。

她早已看淡生死浮沉，世间万般皆可舍，唯独那一抹旧影，是她跨越轮回、苟活至今的全部执念。

哪怕俟河之清，遥遥无期，她亦甘愿穷尽余生等候。

“这么久了，还没放弃？”

温热药香近身，宋澈端过药碗，静静坐在她对面。

放弃……那可是她活着的信念啊！

“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他怎么办？”

宋澈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得眉骨微微一蹙。

“那就寻一辈子，直到走不动为止。”

清欢抬眼望向窗外初抽嫩芽的枝桠，目光飘向层叠远山。

“万物皆有相逢之时，我走遍山河，总要等到与他重逢。”

前路茫茫，机缘渺茫，她却不愿半途折身。

宋澈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烫红喜帖，轻轻推到她面前。纸页红得鲜亮，墨字工整。

“下月十五，我成婚。有空便来坐坐。”

清欢眸光一转，弯了弯眼，指尖轻点喜帖边缘：“哦？是哪家姑娘这么倒霉，愿意收你？”

“...沐川程家嫡次女，程依。”

程家有女，姿容绝世，素有朝霞芙蕖之誉，温婉端庄，品性端良。

清欢挑了下眉，顺手把帖子收下：“可以啊宋小将军，好福气。”

门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少将军，黑衍有要事禀报。”

“进。”

黑衍躬身入内，垂首回话：“天悯宗将于六月下旬举办夺宝大会，日子刚好在将军大婚十日之后。探子回报，此次大会最后的彩头，正是祁姑娘一直在找的蓝微石。”

蓝微石。

三字入耳，祁清欢眸底微动。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喜帖边角，神思微沉。

见清欢若有所思，宋澈温声提议道：“同我们一道去吧，借着宋家的名头入场，行事方便许多。”

她略一思忖，轻轻摇头。

“不必。宋家太过惹眼，夺宝大会刀箭无眼，你新婚在即，不宜沾凶煞。我独自前往就好。”

“程家本就在受邀名单里。多一个人同行，总归稳妥些。”

清欢略顿，没有立刻回绝。

也是。

... 

覃方城濒两江、接两国，风土交融，烟火别致。

桓国热风燥土，百姓多着薄纱轻衣；黎国烟雨温润，街巷雅致，茶肆满城。

暮春细雨连绵，最宜品茗听雨。

雨丝垂落乌瓦，潺潺坠于青石板，润湿满城青苔。

祁清欢撑伞步入城西最大茶楼，收伞落座二楼听曲雅座，点上紫苏饮与蜜饯小点，静听雨巷烟雨、楼间弦歌。

邻桌数名茶客闲谈之声，缓缓入耳。

“诸位可曾听闻凛渲宗玄清长老？”

“那可是修为比肩真神的人物！我辈凡人，哪得机缘一见。”

“家中妹妹在凛渲宗修行，常与我提及。”

那茶客饮尽杯中清茶，言语间满是叹惋：

“据说玄清长老品性孤绝，性情清冷寡淡，从不许旁人近身。

可我那妹妹，偏偏对他一见倾心，直言非他不嫁。家中众人百般劝阻，她始终执迷不悟。

她只是外门弟子，年岁一到便要离山，这般执念，终会耽误自己。”

一旁书生轻声接话：

“听闻玄清长老素来避嫌女色，最怕女子近身，多年从无例外。令妹又是如何得以近身观望？”

茶客摇头苦笑：“这倒是无从知晓了。”

一语落地，清欢握着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避女色、惧女子近身、不破的规矩……

她倏然想起浣灵池边。

那般疏离寡情、万事不沾的慕临，偏偏破例扶了狼狈的她，耐心听她言语，甚至摘下从不示人的面具...

若他当真厌避女子、从不近身——

心里嘀咕：难不成……那日他扶我，纯粹是把我当成男的了？

她默默抿了一口紫苏饮，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自咂舌。

好家伙。

烟雨漫过窗棂，曲子悠悠扬扬，她心里这桩猜测，荒唐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