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逢君误

“阿攸，如果可以重来，我愿与你不曾相见……”

苍茫久远的声音沉在意识最深处，像跨越万古的风，轻轻刮过神魂，抓不住源头，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酸涩茫然。

眼前是暗无天日的地牢。

腐腥潮气沉沉积压在空气里，墙根鼠虫窜动，细碎吱吱声在死寂中反复回荡，静静等候着落幕。

锈蚀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铁石摩擦的刺耳长鸣，撕破长久的黑暗。

久违的天光骤然倾泻而下，刺得睫羽生疼，许久，视线才勉强缓缓对焦。

光影尽头，立着一道挺拔人影。

寒意从他周身层层漫开，不是清冷疏离，是沉骨彻底、毫无转圜的憎恨。

祁清欢撑着残破的身子，艰难往前挪了半寸，想要看清他的眉眼。

可无论如何竭力凝望，他的面容始终蒙在一片朦胧白雾里，模糊不清。

男子缓步走近，在她身前半蹲。

指尖冰凉刺骨，轻轻抬起她涣散的下颌，嗓音低沉，字字淬寒。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你陪着阿芷去死。”

恨意真切，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清欢闭了闭眼，满心愧疚沉沉沉坠心底，无从辩驳，无从开口。

所有冤屈、所有隐情，尽数堵在喉头，烂入心骨。

……

天崩地裂般的碎裂感骤然席卷而来。

黑暗、囚牢、刺骨的恨意与沉重的愧疚，瞬间分崩离析，消散无踪。

冷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

祁清欢猛地睁眼。

荒林枯叶遍地，残存的血腥味黏在衣袂间。

她躺倒在荒芜山野，浑身灵力紊乱透支，四肢筋骨皆是酸痛。

不久前，她在林中与野兽缠斗，灵力溃散，濒临绝境。

那一刻，她甚至生出过一丝解脱的倦怠。

再见了。

……

岁末除夕，雪覆群山。

皑皑落雪洗尽尘嚣，夜幕之上烟火次第绽开，山下万家灯火错落绵延，温柔成片。

往年热闹鼎沸的凛渲宗，今年却格外空旷寂静。

宗门忽然放宽常年严苛的门规，允所有弟子下山归家过年。

消息传出，山门弟子尽数收拾行囊离山，偌大仙宗，一夕之间冷冷清清，只剩寥寥几人留守。

祁清欢再次苏醒，已是正午。

大病初愈，身子虚软，她裹着雪貂风衣走出厢房，指尖轻轻抚过松枝垂挂的福娃娃。

古朴小巧的饰物带着年味，是早已失传的旧俗，骤然相见，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恍惚。

“你醒了。”

清透女声自身后传来。

祁清欢回头，撞进一双幽蓝清冷的眼眸。

廊下立着一女子，容貌清绝冷艳，气质疏离淡漠，是生人难近的模样。可看向她的目光，却温和妥帖，满是柔情。

“我在后山捡到你的。”女子抬手，替她理好歪斜的衣襟，语气温柔，“那时你重伤昏迷，气息微弱，怎会独自倒在荒山之中？”

祁清欢头脑昏沉，许多记忆破碎模糊，只能轻轻摇头。

“多谢姑娘相救。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林中遭遇野兽，险些殒命。”

女子抬手，轻轻替她理好歪斜的衣襟，语气温和：“不必唤我姑娘，听着生分。你若愿意，叫我卿月就好，或是阿月。”

祁清欢微微颔首，轻声道：“我名唤清欢，单姓祁。”

“雪天寒凉，大病初愈别吹风。”卿月指尖轻探她额间，举止温柔细致，“早些回屋歇息稳妥。”

......

想来暂住桑凝阁已有数日。

院中骤然清静，在屋里枯坐久了，只觉乏味，祁清欢便出来随意走走。

风里卷来一缕淡淡烟火气息萦绕鼻尖，腹中空涩渐起。她循着那缕暖意，缓步往小厨房走去。

刚踏进门，灶膛火星窜起，浓烟滚滚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后退。

浓雾之中，一抹红光缓缓漾开，烟尘渐渐消散。

卿月女子端着一盘焦黑难辨的吃食走出，脸颊沾着点点黑灰，模样难得窘迫。

看见门口的她，卿月略显尴尬：“要不要尝尝？”

祁清欢无奈弯眸：“阿月这是自己下厨了？”

卿月坦然点头。

祁清欢接过她手中餐盘，收拾出干净案几，示意她静坐等候。

不过片刻，厨房便漫开温热鲜香。几样简单饭菜，烟火气十足。

卿月毫无架子，肚子先自发传出轻响，坦然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你手艺极好。”她吃得眉眼舒展，认真开口，“清欢，留在桑凝阁陪我吧，我保你在此安稳无忧。”

祁清欢轻轻摇头，温柔却坚定。

“我尚有未了之缘，待身子痊愈，便要下山。不过阿月若是喜欢我的手艺，我日后可常寄吃食过来。”

卿月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不再强求。

……

连着几日，卿月待她格外亲厚偏爱，事事照拂，时常带她满山闲游。

这份突如其来的特殊对待，落在桑凝阁唯一留守的弟子——唐璃眼中，格外刺眼。

凛渲宗浣灵池，是整座君神山灵力最盛之地。

祁清欢伤势迟迟未愈，忽然想起阿月说过浣灵池利于滋养旧伤，便独自来到池边静坐，借灵池气韵温养根基。

波光清泠，风静水寂。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愠恼的声音。

“你便是师尊时常提起的祁姑娘？”

唐璃带着几名师妹立在不远处，语气生硬。

“按门规，未尽许可擅入浣灵池调息须得受罚。”

话音未落，一缕幽色术力骤然袭来，落在祁清欢触水的肌肤上。

灼热刺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皮肤迅速泛红发烫。

祁清欢四肢骤然被术法禁锢，双脚沉在水中，分毫动弹不得。

刺骨池水混着细密痛感反复碾磨筋骨，她唇色泛白，冷汗层层滑落，可面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这幅模样落在唐璃眼里，只叫少女更绝不耐。

“修行最重规矩礼法。”唐璃心头火气更盛，“今日我便替师尊，教教你何为安分。”

身旁师妹慌忙劝阻：“师姐！她身子虚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自有分寸。”

唐璃本意只是磨一磨她的锐气，并无伤人性命之意。

一炷香的时间里，禁锢与灼痛反复缠绕。

待心底那点别扭怨气散尽，便带着师妹转身离去。

池边重归寂静。

风过林梢，水波轻晃。

良久，祁清欢抬眼望向幽深林间，声音平静轻缓。

“藏在林中看了这么久，玄清长老不妨出来吧”

林间骨扇轻合，声响清浅。

一袭青冥色锦袍的男人缓步走出，银白面具遮去眉眼，身姿清隽绝尘，气质淡漠疏离。

他立在光影之间，神色无波。

“姑娘洞察力过人。”慕临嗓音清淡无澜，“既早已察觉，为何不选择求援？”

祁清欢缓缓活动僵直的四肢，淡淡浅笑。

“心不欲应者，唤之无益。”

慕临抬手，灵力轻扬。

池边仙草流光簌簌汇聚，温柔覆上她的肌肤。转瞬之间，所有灼痛感尽数消散，泛红的肌肤恢复如初。

“你怎知是我？”

“此地留守之人本就寥寥，方才你静立不动，气息沉静，绝非寻常弟子。我猜，便是那位闭关方出的玄清长老。”

慕临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

“规诫只约束宗门弟子，贸然施惩，是宗门管束疏漏。”

他话音平淡温和。

可就在这一刻，祁清欢心头骤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

眼前之人明明是初见，全然陌生。

可他身上散出的气息，却诡异的熟悉，深深刻在神魂最底，跨越万古岁月，挥之不去。

她心头一颤，往事猝然漫上来。

祁清欢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落雪的风，自顾自一声怅然：

“从前，也曾有人这般望我。”

话音落，她转瞬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敛去眼底恍惚。

罢了。

不过是旧梦沉心，看花了眼。

她不再言语，压下满腔翻涌的前尘波澜，尽数藏归心底。

慕临微怔，眸底浮起浅浅茫然，安静看着她。

“听闻世人难见玄清长老真容。清欢斗胆，可否一睹仙颜？若是不便，便作罢。”

慕临闻声微顿。

他素来避世，不涉俗缘，从未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可目光落进她眼底，看到了一层失落，向来无波无澜的心，竟极轻地颤动了一瞬。

片刻静默后，他抬手，指尖轻触面具边缘，缓缓将覆面银饰摘下。

眉目清润，骨相绝尘，确然是世间难得的风姿。

可祁清欢望着那张完整陌生的面容，心底那点隐秘的希冀，悄然落空。

不是。

全然陌生，全然不识。

她压下心口微涩，浅浅含笑。

“果真风姿绝俗。”

随即低头看向酸软麻木的双腿，语气自然婉转。

“时辰已晚，我腿脚不便，恐怕难以回房。可否劳烦长老，送我一程？”

慕临淡漠颔首，伸手轻扶她的手臂，让她重心轻靠自己肩头。

“应当的。”

雪落庭阶，夜色渐临。

前尘爱恨沉于旧梦，今世谜团隐于风雪。

无人知晓过往，无人预知将来。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