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沐川逢戏客

青光如同一柄烈斧自塔顶劈落，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压在天际的乌云顷刻间四散而开。

藏在枝桠间的雀鸟受了惊扰，扑棱着翅膀纷纷远飞。缚魔塔上空盘绕的魔气，随这道光尽数消融干净。

玄衣男子抬手轻挥，女子身侧那只断尾巨兽化作一点细碎流光，收进他掌中瓷瓶之内。

他俯身半蹲，将气息奄奄的清欢稳妥抱入怀中，缓步离开了这片塔下之地。

清欢睁开眼时，先撞进程韵涵一双泛红的眼眸。

“你醒了。到底跑去哪里了，伤成这般模样。”程依的声音裹着真切的担忧。

她尚有些恍惚。

她明明已经准备献祭，本该消散在此地……

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原来是小猫。又是小猫替她挡下了杀招。

魔物本心在魔气里反复撕扯，它痛到难以自持，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不要伤她，不要伤她。

就在清欢性命悬于一线的刹那，一声悲鸣震穿云霄。毕狰硬生生自断一尾，替她扛下那道致命红光。

视线随之缓缓沉黑，之后她便失去知觉。

清欢猛地回神，声音发紧：“小猫呢？我的小猫在哪里？”

“你说那只断尾异兽？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它就在一旁。我已经托阿澈带去疗伤了。”程依抬眼望向门外，“算算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宋澈抱着巨兽推门而入。

小猫一眼看见榻上的清欢，当即从他怀里跃下，几步奔到床边，蜷到她身侧。

“你何苦如此。”

清欢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自责与心疼，指尖轻轻落在它皮毛之上。

小猫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她腿上，低低蹭了蹭她，像是在安抚她。

清欢慢慢抚过它的脊背，抬眼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塔里出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傅行领着我们寻到出口。走着走着便发觉你不见了，我们来回寻了许久，他还原路折返去找，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最后我们回到暂住的厢房，就看见你躺在门口。我们也说不清缘由。”宋澈答道。

“你们在塔里，没有看见长廊上的壁画？”

“壁画？不曾见过。”程依面露疑惑。

清欢心里了然。

是有人借傅行之手支开其余众人，独独引她去往塔底，去见被封印的毕狰。

只是这个人是谁，她暂时捉摸不透。

她沉吟片刻：“傅行呢？”

宋澈想起一事，转身从屏风后取来一只木盒：“今日一早，他家中来人把他接走了。这块蓝微石是他试炼所得，他见你似乎格外留心此物，特意留赠给你。”

清欢接过蓝微石。石头落入掌心的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纹路漫上来。

这股灵力，是数百年前，她自己残留在石中的本源。

可里面又缠裹着另一缕陌生、无从辨识的力量。

是傅行吗？

这个少年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巧，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刻意，身上藏着秘密，值得她慢慢查证。

下一步去往何处，她还未定。

蓝微石忽然亮起微光，石面流光直指西南方向。

沐川城。

沐川城乃是黎国都城，繁华远胜别处。

长街两侧店铺连绵，行人如织，车马往来不绝。沿街摊点琳琅满目，热闹喧腾。

东街胭脂铺新上了一批脂粉，不少年轻女子正争相前去挑选。清欢也顺势跟着凑过去。

没走几步，急促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吁——”

骏马堪堪在她身前刹住。

清欢脚下一晃，落坐再地，抬眼看向马上之人，道：“我说，您的马差一点便踩到我了，总该给个说法吧。”

马上之人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马匹并未碰到你，姑娘这般倒地，是打算讹我？”

见来者是这尊惹不起的大佛，清欢撑着地面起身，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意：“哪里敢。我只是想提醒公子，闹市策马，该当留心。”

慕临踩着马镫翻身落地，没有接她的话，牵着缰绳径自往前走去。

清欢想了想，跟在他身后：“公子怎会独自来市井闲逛？”

“街道写了你名字？我为何不能来。”

清欢闭了嘴，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径直走向胭脂铺。

铺子老板见来客上门，热情迎上来：“娘子好眼光，这是小店新近最好的脂粉，娘子生得这般好看，用上定然动人。这位郎君，要不要买一盒送与身边人？”

清欢一回头，险些撞上身后的慕临，连忙摆手：“我们并非夫妻。”

沐川民风宽松，城中男子素来愿意陪家眷出游，街上结伴同行的男女，大多是夫妇。老板见二人衣料色调相配，气质又站在一起并不违和，便下意识这般认定。

“是父女。”慕临淡淡补了一句。

清欢闻言一滞，当场翻了个白眼。

“不错，我们是父女。老板不妨猜猜，他看着这般年轻，是为何？”

她抬手拿起一盒胭脂，在指尖轻轻一晃，语气慢悠悠地扬起来：“全靠这些脂粉妆点。说起来，画皮易容这门本事，我这位爹爹，便是开山的老祖，是吧，爹爹？”

她偷眼去瞧慕临，心里已经笑得厉害。

“爹爹说了，你铺子里这批胭脂，他全都买下。”

老板只当是小两口拌嘴闹别扭，这男子看着身份不凡，也不敢多言，只能陪着笑望向慕临，等他发话。

慕临语速平缓，无波无澜：“便依她所言，包起来。”

一路跟着走了许久，慕临始终沉默。

清欢原先以为他只是顺路，此刻才察觉，这人纯粹是闲来无事，一路跟在旁边，安安静静看她折腾，目光里的意味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给她的感觉就像看猴一样...

行至一处断崖边，她卸下包袱与外衫，站在崖沿。

慕临看她一眼：“打算寻短见？”

清欢叹气：“您老能不能少说两句。我要下崖采石。”

“要搭把手？”

这话一出，清欢反倒警惕起来。这人主动示好，绝不会简单。

她摇头：“不必劳烦公子。灵石纹路娇贵，唯有我清楚如何下手，才不会损了品相。”

“好。”

清欢取来麻绳，牢牢捆在崖边松树上，反复拽了拽确认牢固，顺着绳索慢慢往下，落到三丈开外一处石洞洞口。

她低头拍落裙摆尘土，抬眼的瞬间，呼吸一滞。

慕临安安静静坐在洞内石凳上，面前竟摆好了茶盏，慢条斯理烹茶品饮，姿态从容雅致。和一身尘土、狼狈攀崖的她，对比得格外鲜明。

他抬眸看她，语气轻飘飘的：“我还当你早已办妥，原来才刚到。”

清欢无言以对。

半个时辰过去，她耗得力气尽失，浑身酸痛。

这人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容貌，可相处起来，总能惹得她心底冒火。

她撑不住，只能放软语气：“大人，可否借仙法帮我取石？”

慕临复述她方才的原话，语气分毫不差：“不必劳烦公子。灵石纹路娇贵，唯有我清楚如何下手，才不会损了品相。”

眼底藏着几分促狭，摆明了要看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清欢噎得说不出话。

方才的话，原是给自己挖的坑。

她在心底默默叹气，面上挤出一句：“算你厉害。”

“嗯？”

“我说，公子慢慢饮茶。”

石料采完，清欢直接瘫坐在洞内地面，一动不想动。

慕临也不愿留在洞中喂蚊虫，开口问道：“需要我送你上去？”

清欢立刻应声：“要。”

方才一瞬间，她竟真生出一丝得救的错觉。

这就是救赎感吗？

不！这是上联幻世如泡影,下联浮生乱眼霞，横批——老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