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有意识,再一次睁开眼,就是家里神明关切的目光。随即一起涌上感官的就是火辣撕裂的痛。
柔软的指腹捋过她的眉,她望去,是一身狼狈的乐。“先缓一缓,伤口我帮你包扎过了,你是被打下来的,五千米之上的高空直接摔入江中——翅膀直接扭曲,不过万幸,只有一条创口较小的裂伤。”乐为她拨开发丝,试图让她舒服一些,“书的墨鲤把你保护得很好,除了一开始呛了几口水,其他没问题。”“坏就坏在这个水也有问题,所以等你醒来,我们打算先帮你进行神力回流的检查,看看这不干净的水会不会污染你的身体。”书默契地接话,华丽的墨鲤蹭蹭她的手臂。
“我都不知道我是被什么打下来的……”还在作痛,她都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子。“剩下的路我背你,等你身体好些,我们一起沿江而上。”乐摸摸她的脑袋,心疼地笑着,“易说穷绝情况也不好,而且他被山鬼盯上了现在还在往山里逃窜。”“清穹他——”一激动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剧痛涌上来,她遽然失了力气又跌回去。温热的胳膊托住,艰难地想要扭头去看,却被温柔地抵住:“好了小樱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靠在我这儿歇会儿,等身体舒服些了,我和乐帮你检查一下。”
“书抱着你,你的翅膀已经被我好好收拢了,别用力动它。”乐说着用神力烘干了他们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这边天气潮热,根据我当时定下的方案,还要往山里走……身上带伤会非常危险。”
“所以你们得受的伤都不是苦肉计。”书点点头,认可,“看来山鬼确实,比我们想得要厉害许多。”深深呼吸着,天樱宿急切地想抓住什么,痛意颤抖着她的声音,“我想找清穹,我想去找他。”“不许乱动。”罕见地严肃了声音,她缩了缩身子,委屈地看向对座的神明。“不许凶小樱花。”书阻止了他名义上的兄弟,有一点点粗糙的指尖捋过她的羽毛,“也并非小樱花本意,不是吗?”
“他问我,我们会再见吗,我说会的。”没了力气,她闭上眼睛,无比难过,“我当时还信誓旦旦,没想到山鬼与那看不清面貌的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风力场和作战在你这儿无法并存,我看得出来。”还是柔了态度,乐摇摇头,站起身来到她跟前,仔细地帮她束发,帮她整理衣服,“神使强的是神力,而非肉体,所以狼狈什么的也在所难免。我帮你看看神力回流,别乱动。”
风的力量顺着她的血液在躯体里流淌,她靠着书的肩膀:“现在几时了?”“日落,我白日已经休息过了,晚上我会看着,乐陪着小樱花休息。”书抬眸望向狭窄的天空,摇摇头,“峡谷太深。”“我们在缓坡上。”乐盘腿坐下,望向天空,“还好,现在还看不出来危险,现在小樱花神力还处在高位,所以这些身体上的伤口还构不成威胁。但是要在这种大事中养好身体是很难的事……难,更何况现在没有人能为你分担,更是难上加难。”
一直念着自己的爱人,一夜里梦境沉浮,睁开眼时,正逢太阳喷薄欲出。
“比昨日看起来好了不少,来吧,书,引路,小樱花,我来背你。”乐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关节,便绕过来看她的背后,“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还好书出门的时候问榕苍要了一点他的神力凝结物,能够加速你伤口的愈合。”脊背生翼的地方慢慢裸露,她打了个寒颤,又痛得蹙起眉头。“晚上换了两次纱布,渗出液还是那么多。”书也望着她背上的伤口,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我现在更怕你伤口感染,又是折磨。”
“我轻轻的,小樱花忍一忍。有榕苍的神力凝结物在,不会有感染,只怕来不及好完全就要作战再度撕裂伤口。”摸摸她的脑袋,乐动作轻柔,“下一场我们都能够露面,也许小樱花的压力还不会那么大。”“但愿吧,但愿我们的插手能够减轻小樱花的压力。”书望着兄弟站起身来,双手稳稳托住她的,“我扶你起来,然后,乐会背着你。”
顺利地伏趴到最最信赖的神明背上,她凑过去轻轻碰碰乐:“家里有没有来信?本来还说着在计划发动之前再与阿兄他们见一面,青铜钟都被发动,锺阿兄一定也无比担心。”“榕苍那个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书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御驶墨鲤一路往上游去,晶莹剔透的屏障将他们分别包裹,“但愿陌疏跟在他身边可以把人劝住。”
墨鲤忽然扎了个猛子跃入水中,屏障破开湍急的水流。
“我本来在昨日的缓坡布置安置点,出来找木料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被他们打下来,我接不住你,只好与你一起坠入水中,让墨鲤把我们一起背起来送到缓坡。”乐也没敢放松圈着她两腿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后怕,“那么湍急的水,下面还有嶙峋的石头,我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你的胳膊将你带到我身边。”
“我那时候醒着么?”她闷闷不乐地蹭蹭背着她的人,又委屈又难过,“我都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当时很重很重的条状物打在我侧肋上把我打下踏云的脊背,我坠落云间,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翅膀为什么会在外面,又为什么会受撕裂伤,我一点都不知道。”
“应该是本能,玄华的本能告诉你要展开翅膀稳住身形,那山鬼看你还能稳住身形便又是一鞭抽下来,正正好抽在你脊背生翼的地方。高空风疾,再加上那一鞭应该是向下甩的,所以力道更大,直接造成你背上这一道可怖的撕裂伤。”乐叹了口气,摸摸她漂亮的翅膀,“好难过啊,那么有力的翅膀竟然在此时此刻成了你的累赘。”更难过了,她蓦然红了眼眶,把自己埋进他的颈项,压抑地哭出了声。
“小樱花……”手足无措,乐只能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她,软了声音,“怎么就哭了?”“我,我难受……我好怕,我怕清穹会不会因为我的主张——”泪眼婆娑,她呜咽着哽咽着,“是我盲目自大——低估了山鬼对于这一方土地的统治。”“小樱花,易已经去到穷绝身边了,他说他不敢动。”书的声音温和,前面的墨鲤体积更庞大一些,替他们破开水流,“我们现在逆流上去只要半日就够,穷绝属于火光族,强大的火焰神力会替他烧死所有敢进犯的细菌,只是治愈创口……会更复杂一些。”
“是什么伤?”她急切地问。“易说根据伤势判断,应该是撞击伤和鞭伤,他当时不在现场,具体如何他也不清楚。”书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还好,没有贯穿伤,他说,他在那里看到了一根朝天的铁棍,通体绿油油的,下面是凌乱的白骨,山一般。”
“堆积如山的白骨?”乐问了一句。“对,易还没有去研究,他不知道穷绝为什么现在还没醒。”书深吸一口气,凝聚神力,“坐稳了,我要提高速度,直觉告诉我穷绝的伤没那么简单。”
天樱宿趴在他背上,与他相视一眼,乐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发旋:“小樱花,放宽心,穷绝的火光族血统能够让他规避很多伤口的并发症,比你玄华血脉的治愈力量更强。”天樱宿瘪着嘴摇摇头,不敢苟同。“易对这方面不熟,毕竟平日里他都跟着乐或者我们最年幼的兄弟春秋,这两位对伤口的研究都比较深入,所以他乐得清闲。”书的声音响起,前面的墨鲤摆动鱼鳍,“白骨成山,想来这水如此浑浊,恐怕与尸体的自然腐化有关。”
“书,你再加一点神力,这边的水质更糟糕。”乐皱起眉,“是不是快到上游了?”“上游还算不上,是中游上段,不过这边水质急剧恶化,应该离尸体入水之地不远。”墨色的屏障更加浓郁,天樱宿惧怕地往乐那边凑去,颤栗着。“没关系,书放屏障在,小樱花不要怕,我们里面是干净的。”“这里好恐怖……”她嗫嚅着,往他背后缩着,“乐,这里是乱葬岗吗?”“估计是,那群人拿了人做献祭之后就将人曝尸荒野,恐怕是尸体在森林里引来猛兽,所以就扔到水边自然降解——真是与世隔绝所以无所谓如何了!”义愤填膺,乐师紧紧握住背上小鹤脆弱易折的手腕,“小鹤,凭借有戎的权力,能不能狠狠惩治相关的家族?”
“不是问题,现在证据也有了……书你带了留影石吗?”她忽然扬声问道。“带了的,等会儿乐和你去看穷绝的情况,我搜集周边的证据。”书在前面遥遥回答,那颗墨色的琉璃球乘风破浪,“这种丑恶之事,饶是我们这群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神明侍者,也未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