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钺指他,她红着眼眶问,一字一顿:“只有我将你的字字句句都做了真,当做了每一步棋的缘由?你就那么,那么轻贱我的感情,那么轻贱我吗?”“没有!未曾轻贱宿宿,我未曾轻贱宿宿。”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岚峰爻的声音也在颤抖,“彼世的教训足够惨烈,我不要我们再像那样被愚弄!宿宿!权力是会教人发疯的东西,你劝诫过我,我也想问问你,你会因为它发疯吗?”“你凭什么那么认为?两世了,此世彼世,你还不知道我禀性如何吗?”鹤钺锋芒锐利,她将落未落的眼泪光芒晶莹。
“为权力发疯……宿宿不会。相较于权力,我感觉,压在宿宿身上的责任,更容易让她发疯——峰爻,宿宿和我们不一样,她走入政治场的原因是她和穷绝对彼此的爱,不是她个人的政治蓝图。她在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之前,先有了纯粹坚定的爱意,我们都无可比拟。如果有朝一日,宿宿在权力之中迷失自我,穷绝会比我们更先发现——火光兽的直觉,比我们敏锐多了。”皇羽锺安抚地抚着他的背,叹了口气,“你们兄妹起矛盾时候,总要把那些旧事都翻个底朝天来当做佐证。”
剧烈地喘着气,她却依旧紧握着鹤钺,哪怕它抖得不成样子。有力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穷绝俯下身,将她圈入怀中。她愣愣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眼泪滴落。“你难受,我知道的。”他刚刚凝聚火光,就见小女儿试探着探出爪子,将她娘亲的眼泪擦去。“你娘亲还要握鹤钺,抱不了你。”穷绝一眼就看清小家伙的打算,毫不留情地回绝,“安安分分窝在我这儿。”
“我不曾,我不曾轻贱宿宿……”他的声音慢慢止了颤抖,汹涌的感情都化做泪水盈满了眼眶,“可是宿宿,圣城族是善变的种族,玄华又久不现于世,我也需要一次次地确认。算无遗策算的是利益,可你不在乎利益。你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位高权重,整个局面都在变动,我已经,已经名不副实。我有了退居幕后的打算,可是一但我退居幕后,你,你又做出出乎常人的意料,我当如何自处?我怕你不需要我了,这才是对我而言最致命的打击。”“你还轻贱你自己。”她飞出鹅黄柳绿的神力去安抚他的动荡,“你是我的引路人,我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此枉顾是非、蛇蝎心肠?”“你不是也在怀疑永远吗?宿宿,你我同出一脉,你的特质,我也有。”他摇摇头,“你我都不能免俗。”“那,你要如何确认,在我眼里,你对于我无比重要?”她蹙起眉,握紧了鹤钺。
岚峰爻忽然侧目看向皇羽锺,他眨眨眼,莞尔一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皇羽锺看向对面:“都当面了还要我转达,这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宿宿,峰爻说,他知道你的情感还在为他波动,就足够确认你还在乎他了。”天樱宿侧目看向穷绝,小声:“我能再信他吗?”“哪怕是阿樱也不会提出这么……奇怪的判定条件吧?”他也小声回应。“峰爻还说。”皇羽锺开口,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她望去,那边的人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意:“峰爻说因为你们各自有爱人,所以他无法从细微之处决定。”“冠冕堂皇,怎么,府主大人要主动搬出双筑府邸吗,不能与大小姐朝夕相伴?”穷绝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反击,“府主大人,你可真是妄自菲薄。大小姐当时可是与神明赌气执意救你——你们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了,从前后背能够轻易交付,现在却连相信都不愿意,真是令人唏嘘。”
岚峰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自知理亏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就如我在怕你不在了一样,你也在怕我不在了,是吗?”天樱宿抬手止了穷绝,她亲自问,“你能不能不要在我们当面对峙的时候,闭口不言?你要是再这样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双筑府邸!”“宿宿!”不满,岚峰爻被迫发声,“我就是怕你不在了啊……之前你我是真正意义上的血脉相连,我是你的血亲;可是现在你是玄华我是圣城,你生死之间的天赐发挥不了,我没有能力再将你从死地带回了。我知道你我的结局是你走在我之前,我认,我从前将你推开让你一直念着我,我该还的——可那不是现在!我们还远远没到生离死别的时候,大小姐,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会好好的?”
“穷绝为什么不怕?”皇羽锺忽然问,“你也缠着你宿宿缠得紧。”“阿樱现在身体状况好,能够接受我的性命契约,我分一半性命出去能把人捞回来。”穷绝挠挠头,又垂下去去牵爱人的手。天樱宿望着对面:“你多虑了。”岚峰爻期盼地望着她,急切地眨眨眼。“你已经用生命起誓不疑我,又将你牵系我身的恐惧告诉我,阿兄,我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摇摇头,支棱的羽毛又缩了回去,她抬手化去鹤钺,“我现在在想,我神力之源带给你的那份柔软,是好是坏。”“是好事,宿宿,是好事——在遥远的、你还没有降世的时候,峰爻的感情就非常充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皇羽锺忽然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像从前。”岚峰爻无奈地侧目望向自己的爱人,轻轻握住他的手。
“还有,那你还没想清楚就冒然拿性命起誓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在乎宿宿的感受?”立刻追问,皇羽锺掐了一下他的手腕,“你冒犯宿宿可不止一件事。”“也不止一次两次。”穷绝立刻附和,“阿樱可没在你这儿少受委屈,峰爻。”
“称呼变了?”“一下子就从公事变为私事了。”“而且态度也软了下来,至少将军是这样。”“感觉府主大人现在很着急。”“着急什么?”“大概是,想要和未眠,呃,贴贴?”“很怪,但是十分准确。”戛然而止,她好奇看去,影婆娑只敢向另一边瞥去。立刻跟上去,是长兄。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打消宿宿的疑虑,我已经给不出什么自证了。而且,而且当时宿宿的神色也并不好看,我也是,没办法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缓声,“我还能给什么呢?”“你可以,对她更耐心些,而不是一意孤行。”穷绝冷冷扫去,不由恼怒,“你不是一贯认为阿樱多思多虑毫无意义吗?这是你的轻视!阿樱的感情就在多思多虑里,是你不肯停下来去听她的声音,怎么还怪阿樱不给你指明方向?我要是阿樱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双筑,没想清楚前不准回来。”自知理亏,他连声都不敢出。“那是过去了,穷绝。”皇羽锺不忍心自己的至爱那么可怜,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让惯于疾行的人慢下来,需要很久。我们且看看,如何?”穷绝没应声,天樱宿只是点了点头。“你要是再这么枉顾家人的意愿,就别怪之后家里人直接拔剑与你对战。”狠了声音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皇羽锺也警告他,“你明明说最在乎宿宿,到头来令她最受委屈的人分明是你!”
也不敢还手,他只能凑过去,讨好地蹭蹭还在恼怒的至爱,然后就不再挪动。“宿宿,可消气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他又问对面,无比担忧,“家本应该是你最有力的后盾,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你劳心劳力至此。”“让我和阿兄独处一会儿吧……月见,我刚才的任务,你转告婆娑,按照原计划实行。”她起身,裙摆飘摇,“我要外敌退却,为境内的肃清与改革争取时间。”“我等知晓。”齐齐应声,她们一同向她行礼。
“我们也走吧,嘉明城楼内也都各怀心思,穷绝,随我去探探风声。”皇羽锺也起身,他抬手招呼自己的青鸟,“南国,回来了,晚上再回家去闹腾大小姐好不好?”婉转的啼鸣,小青鸟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后展开翅膀飞回自己主人肩头。穷绝也将两个小团子好生护着:“要蜷儿荆楚作陪吗?”“不啦,自己去双筑里跟拂槿踏云一起玩儿?晚上你们可以来我们房间。”伸手摸摸小孩子们的脑袋,她笑了笑,“好不好?”目送小孩子们一起跑远,她看向自己的爱人:“早点回来,我感觉我应该要睡午觉。”“嗯,我会尽快回来和阿樱午睡。”轻轻吻吻她的额心,穷绝与皇羽锺一起离开。
只剩下他们兄妹。
天樱宿望着对面迟疑不敢靠近的长兄,叹了口气,化作原身,连蹦带跳地撞进他怀中。嘶哑的鹤鸣响起,她拍着翅膀,蹭着他散落在胸前的发丝。
“我倒是更希望你在我这儿发一次火,再哭一场,些许不会那么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