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们过来,是有事想拜托你们。”嘉明府邸内,已经将神使服饰更换为大小姐服饰的姑娘正侧靠桌缘,手上还在用纸巾擦着未干的水痕,将军正在用大铁勺开始帮家里的两个小孩挖西瓜,背对着她们。
“大小姐请讲。”影婆娑认真地望着她。“我要你们,卖一个破绽出去,如果那叛徒的叛徒的话为真,那就说明我嘉明城楼里有人在为青城通风报信;如果叛徒的叛徒的话为假,那么,在第一种情况答案的基础上,还会有叛徒与青城勾结,我们依旧面临内忧外患。因此,放长线钓大鱼,我和将军近段时间要对付时空漩涡的反击,八大关隘的战事我们应该是无法及时帮忙,你们借这个原因,以及我玄华动用山川祷祝这个盛放神力之源的、同归于尽招数的缘由,释放神使虚弱的消息。除此以外,我还要你们传出去假消息,有戎与神使不睦的假消息,嘉明关分裂,分解为世俗事与神明事,这对于攻城略地者而言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时机。”
“阿樱……你想好了吗?”屏风后面的男子担忧问,“如果你不愿意,没有关系的,前面的假消息已经够诱人了。”“府主大人早年经受的府主的教育,让他在现在怀疑了我的用心,我难过,但这不是我退缩的原因。”堪称冷硬地回绝,她看向坐在同一张桌边的姑娘们,笑了笑,“不必担心我。”
“可是大小姐,我们也很希望,你能够和府主大人和睦相处。”青木香眨眨眼,她伸手揪住她的袖摆,轻轻扯了扯,“这些消息我们可以貌似不经意地泄露出去并及时关注它的流动,可是大小姐,我们希望它只是暂时存在,并不是长久的事实。”月见草也点点头,她哀伤地望着对座的姑娘:“这几日府主大人也心情郁闷,公子大人与我们说,府主大人在思索与大小姐的事,让我们不要打扰。”“大小姐认为府主的怀疑一旦提出就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了,对吗?”鹤璧认真地望着她。天樱宿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府主大人在我面前用性命发誓此生不再疑我,只让我更加不舒服——在心软原谅他之后,我心里愈发不舒服。”
“大小姐!府主大人过来了!”一枝鲜艳的红玫瑰绽放,天樱宿霍然起身,鹤钺现形。“大小姐!”月见草扑过来握住她的右手,惊霜青木香还有风絮鹤璧都将她挡在身后,一同如临大敌——
对面,身着华服的白发男子在一抹鲜红的引导下迈入门槛,背着光望着她们。
“大小姐,府主大人请见。”影婆娑向她行礼,“我,我拦不住他。”“府主大人一身神力到底还可以支撑他任性妄为,哪怕是神使大人的命令。”另一抹鲜艳的红绕过绢屏风,穷绝身配横刀缓步而来,“姑娘们,退到两边。既然主要人物都到了,何不请公子大人来做裁决?”六位姑娘如潮水般向两边排开,天樱宿拂袖飞出石台,示意她们安坐。“我叫了,羽锺很快会过来。大小姐,你在躲我。”岚峰爻就在门堂边上,他抬手化出陌刀,又将它横放在地上。一切都尽收眼底,天樱宿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公子大人刻意叮嘱我,勿让大小姐再生戒备,我便奉上我的陌刀,以及弩箭。”他说着,解开了绑在右臂上的弩箭,安放在陌刀之上。天樱宿看向自己手中的黄铜鹤钺,想了想,还是将它横搁在膝头,穷绝只是握紧了刀柄——他们都没有解除自己的武器。
一串清脆悦耳的啼鸣,一抹鲜艳的蓝青色拍着自己丰满的翅膀飞了进来,目标明确地径直冲到她怀中,叽叽喳喳地蹭着她的胳膊。她摸摸他的脑袋,一抬头就见到小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白狼莹蓝色的眼。一个个安抚过去,她视线再往上抬,就是爱人含笑的眉眼。“阿樱不必隐瞒什么,羽锺也在,难不倒他。”他伸手覆在她单薄的肩头,那里曾经裸露白骨,“上一次,他欺你我和羽锺都不在身边,又欺你为大局着想不会坚持纵情的主张。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强人所难。”“将军可真是高看我了。”圣洁的白色翅膀在他身后收起,皇羽锺缓步而来,侧目看了一眼站在边上无比局促的至爱,又扫过分列两侧的姑娘们,笑了笑,“要府主大人在族人们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会不会太难了?”“有些话,大小姐有顾忌,我们可以一试。毕竟旁观者视角,哪怕是能够保持中立的公子大人,也很难比拟吧?”斗胆发言,风絮望着他,“而且理解,也许会是姑娘们更加相像,不是吗?”皇羽锺颔首,他飞出神力,丝丝缕缕的青铜光芒流转:“府主大人,我在呢,你坐吧。”岚峰爻没有应声,只是强势地圈着他的手腕要他同坐。
“府主大人并没有想清楚大小姐这般生气的原因,就贸然拿了性命起誓永不怀疑,直接给出了最重最有力的承诺。而大小姐在此情况下,依旧不满,我想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大小姐怨愤的原因不止不信任;另一个,大小姐在府主大人的擅自决定中感受到了轻蔑,我说的,哪一个是对的?”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青鸟在妹妹怀中撒娇般地打了个滚,宠爱地笑了笑,“先劳烦宿宿照顾南国。”天樱宿看着小家伙张开姜黄色的喙轻轻咬着她的指尖,点点头:“都是,锺阿兄很了解我。”“我说过,你我是极为相似的人,府主大人在这一方面,就要欠缺些。”他说着,握住身边人的手,“既然已经知道了症结,府主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你当时和我说,你问我那个问题,是怕我会一直用神使的身份,你我无法并肩而立;但是在我听来,你在怀疑我,猜忌我,怕我神使身份的权力与信任超过你有戎府主,或者大漠将军、重云话事人的身份。我很恼怒,有戎府主,难道我变成玄华之后,那些我们兄妹之间的约定就都做了假吗?你不认我了?不认我对你的在乎了?你又骗我。”“或者说得难听些,你怕阿樱高飞,到了你够不到的地方——你怕她会取代你,所以你不想她高飞,一辈子在你的阴影里?”
此话一出,天樱宿望着原本安静的人猛然抬头,神力波动也在此时阵阵排开:“怎能如此怀疑我?是宿宿的意思还是穷绝你的意思?”“我的意思,阿樱没想这些——府主大人,那人的诱惑以及你的反应,我全都看到了。”穷绝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下来,他坐在扶手上,望着他,“你是猜忌,还是控制,我想,你应该最是清楚了。”皇羽锺也静静地望向他,握紧了他的手。
“我对宿宿寄予厚望,我很高兴她获得了比我更多的信任和支持,也很高兴她的政治主张在逐渐完善——只是我不是玄华,无法介入神明事务,所有的压力都在宿宿一人身上,我盼她高飞,却又怕她迅速地凋零。我已经经历过一次眼睁睁望着她死去,我不想再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会疯的。”他望着遥遥的姑娘,无比认真,“这不是不信任,这不是猜忌也不是怀疑,我只有她这一个血亲了。”
“但是府主大人,你从前是少府主,少府主最是计较自己的利益,你难道可以免俗?”又是一问,天樱宿摸着青鸟的羽毛,没敢看他那双眼睛,她怕在还没问清楚、想清楚之前,就会先心软。“宿宿是我的家人,说得分明一些,宿宿与我关系最为亲密。”岚峰爻深吸一口气,他抬手飞出神力,望着它飘摇着去到妹妹手心,难过地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不在,穷绝,宿宿的神力之源在被我亲手取出之后就一直养在我的神力之源里,来自宿宿充沛的爱意融化了我过去的部分冷硬——少府主被教导压抑感情、喜怒不明;做长兄长姊的又被要求为弟妹做榜样,不能让他们担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心剖白:“可是宿宿不一样。由此,我更加害怕宿宿的凋零,我们未竟的事业,我一个人已经撑不起来了,我不得不承认我能力的有限,以及对宿宿的依赖。穷绝,你不能这么猜忌我。”“你的愤怒,就是阿樱听到你猜忌她时候的愤怒,我也让你品尝——阿樱问不出口的话,我来问。”穷绝丝毫不惧,他望着他,“所以阿樱在政治场上大展身手是如你所愿,你确认你的话,不曾违心?”“我确认。”三个字,字字逾千钧,天樱宿闭上眼睛,颤抖着叹了口气。
青鸟抬起脖颈轻轻蹭蹭她的下巴,那里有眼泪凝聚。
“我,千万次和你说,你在,家就在。”她貌似不经意地狠狠抹过眼睛,望向他,“你不知道,家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在当年木偶罗盘的时候,你说‘人可以养着猫’,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吗?岚峰爻,你难道不仅谎话连篇,还转瞬就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