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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三方坐

浮生若梦云生惊蛰

夕色染红云彩,她站在嘉明城的城楼上,眺望着日薄西山。与阿兄用剪刀石头布这种幼稚的方法将会面定在了嘉明城楼,她便提早来到,在城楼上散心。向南边回望,她静静地望着那矮矮的楼房,以及远处繁华处的高楼。

天色很蓝,日光依旧灿烂,有南方的热风拂来。

暗绿色如影子落在夏日的叶上,她腰间垂下一色的蝴蝶结,宋裤裤摆宽大,在风的吹拂下泛起波纹。浅黄色迎春花纹的飞机袖遮着她的胳膊,内搭珍珠边饰的乳白色吊带,上面有两颗珍珠磁吸扣将外套和内搭吸住。墨色的发长长地散在身后,只在发尾有珍珠扣系着浅绿色发带,那是仲兄帮她扎的。

她仰头望天,望着一望无际的天——这方安静的天空,会被青城用神力暴力撕开时空的裂缝吗?这安宁的城镇会因为青城的暴怒无常而变作人间炼狱吗?地下四通八达的避难所能够支持整一个流雪安然无恙地度过战争带来的浩劫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静静地望着,思索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打算,就如当时在两族族地尽可能将情况恶化,再恶化,以高要求对待每一处防御措施。两族的防御措施,她可以以神使的身份告知,不会受到怀疑,可流雪不一样。

再加上家里的情况,着实不容乐观。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即使有神明坐镇。

性命契约,荒川秘术,同生共死。以自己一半的生命和神力之源做连接至关重要之人的纽带,跨越时空,追踪灵魂,死生枉顾。作为纽带连接的发起者,族人将面临长久的虚弱,轻者需静养月余,重者需修养一年甚至更久,神力衰弱、迈入苍老都是并发症,时间长久之后可以缓解却不能彻底恢复,这是族人自愿付出的代价。所以,我荒川族人,对性命契约,务必慎重。

阿兄……不会死……

不会死,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所以作为掌权者的你们,可要为族人尽可能久地拖延时间。性命契约是牵绊的象征,没道理让终于修成正果的眷侣转眼就面临生离死别,宿宿,别害怕。

我想那两位也就仗着你们对这个不清楚来要挟你们一下,有我们在,你们不必担心。

那就好……

那就好,我天纵奇才年少成名的兄长不会因为神明的暗算就此陨落,再多的溢美之词在长兄身上也不足为过,她舒展了胳膊,拥抱着从南方跋涉而来的风。

“又躲在这里偷闲?彻沐把羽锺从我这里挖走了,说大舅妈有事交代,穷绝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会儿去找神明们商议了——我这个府主现在无所事事,就决定来搅扰我不见踪影的妹妹,还生我气呢?”长兄故作轻松的声音响起,她还没想好如何对待长兄,对方就自己找上门来了。“阿兄。”她转过头望着他,一身温柔的浅绿色在夕阳下让他更温暖几分,她嗫嚅着,惴惴不安,“我好像……做错事了。”

岚峰爻笑了笑,他自身后将她拥抱,与她一起望着夕阳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关心则乱,你在怕我的死亡,我知道的。但我确实,也心里没底,政治上你需要我,生活上你也需要我——哪怕不会面临死亡,长久的衰弱对于我们而言也不是好事。”“可是,可是——我们可以不与他们产生交集的。”她抬起眼望向他 眨了眨眼,“还要你们难过……”“那些旧事翻来覆去地讲也没意思,宿宿,不算做错事,毕竟拥有木系神力的漠杨将军,兴许真有办法能够将性命契约的后遗症消除。以及那些正告和三番五次的纠缠,也正好,他、亲王以及荒川穹毓老师和大舅妈都在,也明确一下有戎信任的人到底是谁。”岚峰爻看向她,摸摸她的脑袋,“我不否认我很生气,我有那么一瞬觉得你,好不中用,为什么要背叛我。”“还这么想吗?”她轻声问,仰起头。“不了,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应该也不会松口,宿宿也是高傲的人,不会低声下气去求——你比我还能忍,与羽锺是一样的。”叹息,他歪过脑袋与她凑在一起,“只是瑾瑜将军不在,难道今日谈成的成果会被她承认?我就怕后面三族同盟事务上来,重云事务上来,他们的事再不定,你我分身乏术。”“一件一件来吧,阿兄。”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伸手捞起了他的发丝,黑灰白,发根至发梢,她还是无比心痛,“提前迈入衰老……”他笑了,岚峰爻摇摇头:“要不我去染头发,都染成黑的?有那么明显吗?你和羽锺都如此难过。”“衰老和死亡总是在一起,阿兄。你头发是黑着夹杂着白,远看过来是灰,枯败的灰,暗淡的灰。”她踮起脚,对面的人笑着俯身,她抬手,从发根捋到发尾,堪堪止了难过,望着他的笑。

各方坐定,她望向他时,也正逢他看向她,带着笑。

她的身后坐着乐,对面是他的爱人,和易——右手边是长兄仲兄以及各自信任的长辈,左手边则是樨辙远孤身一人。“漠杨将军,把你清晨对我和煙穷说的话,再说一遍吧,这是我允许你到访有戎的目的。”“瑾瑜感受到了我们两个孩子的伤势,一个神力之源彻底破碎,一个动用性命契约,她一直不愿意见到怨恨的罪人的血脉,但是现在的局势,她更想见到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所以她去了军场,我来了这里。”樨辙远说着,依旧叹了口气,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中间空无一物,“我来看看我的女儿,想过回头却被我们亲手推远的女儿。你娘亲当时没有松口,是因为她还恨着,恨着锺儿的父母害死了她的父母还将她彻头彻尾地骗过。可是这些欺骗、生死与怨恨在血脉相连的子女一同受到威胁面前,都不值一提。所以我们一同来见你们,没想到一同铩羽而归。有戎府主,你应该无法承受性命契约带来的副作用吧。”

岚峰爻下意识握住了爱人的胳膊,摇摇头。又抬眸看向对面:“我不信你无所求,也不信瑾瑜将军无所求,你们当时能在亲口承认我和羽锺相爱的基础上再说出罪人之子不配的话,我不信你们只是想来看看我们。说起来也自相矛盾,你们一边因为怨恨而认为羽锺不应该与我们兄妹住在一处,又认为羽锺该履行旧时婚约——那些旧事早就这随着时任少府主的人死去而作废,你们却要次次重提,想做什么?你明明早就将婚姻生育自主权下放,却又三番五次在有戎最虚弱的时候反复提及要我与大小姐另择良木而栖——我问你,你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不选择加入有戎,又有什么身份来对有戎的事说三道四?漠杨将军,你不觉得不合理吗?你不觉得你们很冒犯吗?”

“你们现在已经不值得我们相信了,大小姐松口让你进入有戎领地是她关心则乱,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已经是可有可无。”

天樱宿只是静默地听着,她望着那边并肩的长兄仲兄,忽然就望向对面。

“择良木而栖……”果不其然,穷绝冷笑一声,“漠杨将军,你们就是那么罔顾大小姐的意愿吗?”“宿宿甚至,当时还是亡魂身,飘渺一缕。”皇羽锺也望向她,“还是亡魂身的大小姐被你们罔顾她意愿地另择良木只为了有戎可有可无的后嗣——这才是大小姐与你们断绝关系的原因,其核心在于你们的冷漠与算计,她不屑一顾。至于我和峰爻,是因为你们的反复无常。漠杨将军,你仗着性命契约的信息差,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呢,求和吗?还是要府主大人屈服于你将我逐出有戎并顺遂你们的安排另娶新人?”

樨辙远望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不肯相信我带着诚意来,只为了……能够舒服些?”

“不认为。”岚峰爻毫无犹豫地给出了一个果决的答案,“你们可不止一次地气势汹汹地来质问有戎,都挑在有戎虚弱的时候,我怎么敢信你?作为府主,我有义务保护我的族人免受侵害。漠杨将军,你在我们这里,没有任何的信誉。”樨辙远叹了口气:“我也无意为自己找补,我与瑾瑜确实有些地方做的不好,但你若要以此为由认为我们心怀恶意,我觉得你们有失偏颇。”

“我不认为有戎有失偏颇,作为陪伴在神使身边最久的神明。作为旁观者我不否认你们确实保护了神使,但是你们也确实伤害了神使——如果你们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伤害到神使,或者认为你们的行为对神使造成的伤害只是无伤大雅——请回吧,漠杨将军,你们请回吧。”铮铮然信手拨弦,乐看向他,“大小姐最脆弱的时候,你们想的却是有戎后嗣,只凭这一点,大小姐这里,你们就不必想了。她在瑜霞碰壁的时候,我也在。”

万众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