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旧静默地陪伴着彼此。穷绝就揽着她,他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日光洒落在他们的面庞、交握的双手,以及一同遮盖的被褥。
直至夜色降临,天樱宿才从饥饿中悠悠转醒,轻轻挠挠爱人的掌心,侧目望着他羽睫轻颤,又凑过去轻轻蹭蹭他:“怎么办啊清穹,我好饿。”“嗯?饿了?”瞌睡还没醒,他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嗯……”抱歉地蹭蹭他的脖颈,她伸手环住他的手腕,猫儿似的,“想吃……皮蛋瘦肉粥好不好?”“下午饿的时候已经把青菜排骨粥当点心吃掉了……我问问姑娘们能不能帮忙,中午看你犯困就将姑娘们都遣去对付政务了,桥梁和圣城会议的事不知道处理得如何。”他侧目看向那边,默了默,捞过手机开始找人。
“皮蛋瘦肉粥吗?那我们还算心有灵犀。”门被推开,岚峰爻拎着食盒慢慢走来,“趁热吃吧。”“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她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却被身旁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但这不妨碍她睁大了双眸无比欢喜。岚峰爻瞥了一眼那边的餐具,点了点头:“穷绝去吃饭吧,我陪宿宿一会儿,你吃完之后帮我带一份牛肉面,我等会儿钱转给你。”穷绝也没多犹豫,只是在离开她之前特意倾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
“当着我的面?”那边拿餐具的人正好目睹全程,岚峰爻嗤笑一声,“知道你小气了。”穷绝没理他,天樱宿目送他离开,然后侧目望向来到身边的长兄:“清穹照顾我怕我馋他的我不能吃的饭食,所以都会去食堂吃,吃完把味道散了再回来。”“面条你也可以吃的。”他坐下身,布置好晚饭,看着她凑上去抽抽鼻子闻着香味,“赛荑玫那边我回绝了,哪怕是军场医疗部,宿宿这样的伤在这里应该也不舒服吧?”“不像人,倒像是,牲畜。”她沉默了一会儿,侧目看向他,“阿兄回来得这么着急,也为难自己了?”“我着急来见你,还有羽锺。”岚峰爻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又侧目望向那边还在安睡的青年,“羽锺一直没醒吗?”“一直没醒。”天樱宿也遥遥望着,有些难过,“很快就一整日了,锺阿兄是抵抗到山穷水尽才被迫屈服的。”“宿宿先吃着,我去看看他。”岚峰爻顺了顺她的发丝,起身去那边看他挚爱的情况。
他一拢衣摆坐下在床沿,将他无知无觉的身体揽入怀中,一只手圈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则附着他的胳膊握住了他的手腕。她慢慢咀嚼着粥,目不转睛地望着,望着长兄展开虚幻的羽翼将人揽入怀中仔细看着,然后又自觉地挪开视线去对付自己跟前的粥。
“宿宿,愿不愿意,与我演一场戏?”很快那人就走了回来,岚峰爻与她肩挨着肩,轻声问。“你说。”她侧目望向他。身着墨绿色圆领袍的青年只是笑着,附在她耳边,很轻很轻。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她用勺子舀粥的声音。
“下午还难受吗?”岚峰爻看她停了勺子,凑过去看了看,“吃这么少,晚上会饿。”“下午睡了醒醒了睡,感觉一直都在犯困,晚上饿了再吃嘛,早上易和书买的青菜排骨粥我分了两次才把一份吃完。”她凑过去蹭蹭他,带着笑,“阿兄,你还生不生我的气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可是见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他就错开了视线、轻轻一叹,摇摇头:“生你的气做什么,好像我生了气你就会改似的。”“哎——呀——”她撒娇地抱住他胳膊,拖长了尾音无比婉转,“要不是我的手镯被夺,我还不至于到那样束手无措的地步!”“也是我们疏忽,你的手镯就这样轻易被拿去,之前说手镯在朝云献那边?他还你了没?”他看着她怏怏不乐,将她往自己这儿拢了拢,“阿兄知道你想在家人身边、一家人平安喜乐。”“我可没有,赴死的慷慨,现在——不过手镯确实还没回到我这边,清穹和溟河哥哥昨日前去谈判时间定的今天晚上八点为最后期限,在此之后有戎可以使用强制手段。”她的手被长兄紧紧地握着,她带着笑去看他,“阿兄可有什么指示?”
“那等待就是,他敢拿你大小姐的信物……无涯确实是,得寸进尺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宿宿不必担心。”岚峰爻摸摸她的脑袋,“我看看你的身体,看看还要不要在这里住,总归还是家里更舒服一点。”也放任他去了,她就在他别扭却安定的怀抱中欢喜地眯起了眼睛。良久才松开,他坐下在她身边,微微蹙起眉,“今天是……第三日,实际上的第二日多一两个时辰的模样,那还要再等等,得住满三天过了危险期才行。”“那阿兄是住回双筑还是在这里陪我们?”她眨眨眼睛,问。
“有戎主楼就我一个人,住着怪没劲的。”他笑了笑,可是侧目望向床那边的青年的目光里满是思念和眷恋,“而且我过来住,羽锺也能好受些吧,昨日那番剖白,我要亲口当面告诉他,我们只是闹矛盾了,又不是不爱了。”“阿兄也知道如何爱人了?”她靠着软枕,又抱着熊,好奇。“我尽力学着去爱他——进。”他忽然起身,并将她挡在身后。
“啊……榕苍将军,牢狱里传来信息,说无涯府主求见。”
天樱宿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长兄,不安地伸手攥住他的衣摆:“阿兄……你要去吗?”岚峰爻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望向自己的至亲,轻轻摸摸她的脑袋:“我已经安排好了的,宿宿不用担心。”“那你一定要把我的手镯带回来。”她挠挠他的掌心,用力地眨眨眼。他颔首,叹了口气:“我尽快回来,这个给你,有事情了就呼唤我,我化风过来很快的。”
她接过那枚刀穗,慢慢地抚着经她手串珠而成的流苏,闭上了眼睛——那时候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可能吧。
最后一抹夕色被黑夜吞没,她就长久地望着,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沉在旧事里,祭坛,冠冕,那些刀光剑影,那些能够被称为生离死别的断与舍,深吸一口气,她闭上了眼睛。直到一阵动静,她才回过神来——捕捉到了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睁开眼侧目望去,是那边的人轻轻动了动。“锺阿兄,你醒了吗?”不知道醒来的是疼爱她的仲兄还是杀她的神的棋子,她不得不紧紧握住了长兄交予她的刀穗,握住了那一枚滴胶的玉环。触感令她一怔,她又低下头去仔细看,温润的光泽,剔透的纹路,这哪里是那一枚滴胶,明明是一枚货真价实的玉环!兴许可能是阿兄的神力凝结,否则这一枚玉环如何呼唤她的至亲?
“宿宿……?”沙哑的声音响起,她握紧了玉环,侧目望去——那边的青年也侧过脸来,长久地专注地望着她,“宿宿啊……”“锺阿兄?”那边人的目光太过悲戚,她望着他泪水莹莹的眼,微微张开嘴,“锺阿兄?”“宿宿……”他轻轻呢喃着她的爱称,眼泪流下,“宿宿……”
“锺阿兄!”她用力将玉环磕在病床的栏杆上,响亮的玉环声响起,她强行撑起身子,看着那边的人痛苦地转过身去,床架都响起了零件磕碰的声音,“锺阿兄!”那边的人不回应她,只是抬手,有青绿色的光芒缓缓凝聚。一股眩晕袭来,她抬起手在栏杆上重重一敲,又一声清脆嘹亮的声音响起,费力地瘫在床背上,她大口地喘息着,脸颊浮上不自然的红晕,“锺阿兄,锺阿兄!你理理我,你理理我!咳咳——”
“宿宿!”一抹星色在瞬间在瞬间凝聚,流深的声音破空传来,她咳得停不下来,玉环摔在被褥上,一时间自顾不暇。“羽锺!”另一个声音响起,命运的丝线将人直接绑在了床上,溟河伸手扼住他持剑的手腕,厉声,“羽锺!”“宿宿……”近处响起温柔的声音,声音重叠,她终于咳完了,无力地瘫在床上,闻言吃力地侧目望向床边不知所措的青年,勉力笑了笑:“深阿兄……”“峰爻穷绝被无涯拖住了,神威的反扑。”流深握住她的手,顺着鲜血涌动的方向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脉搏,“感觉不舒服?”“疼,疼……”她望着他,颤颤巍巍地指着那边还在挣扎的人,连哭的力气都不再有,“疼……”流深也侧目望去,没再说话。
她就瘫在那床褥上,泪水模糊的眼睛望着那边已经模糊的挣扎,深吸一口气扬起玉环狠狠砸在栏杆上,又一声清脆——阿兄,阿兄,你快回来……锺阿兄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