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泷沉吟了一会儿,清清嗓子,正襟危坐:“是这样,贵族的动态可以发布很多内容,但是,似乎并没有亲手为家人做一顿饭这种内容——很重的烟火气,就和平民一样。”“而且……有戎接纳了平民族人。”流岚趴在流泷背上,探出脑袋补充了一句。天樱宿看向旁观的桥梁诸位:“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她们很好,但是……我们也多多少少感受到,我们的地位,我们的优越,是受到威胁了。”流云弥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是我们一同,不是夜阑一家。”
天樱宿侧目望向皇羽锺,他铜绿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所有在场之人,气定神闲:“你们认为,有戎的贵族之名,已经名不副实了对吗?同时也由此认为有戎的主张偏向平民,是吗?”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们——
他们也都沉默着,望着他们兄妹。
长风呼啸,柳绿色的光芒在瞬间流转,岚峰爻自光芒中浮现身形,他将自己的家人挡在身后,目光凛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哦,他们质疑有戎。”皇羽锺侧目望向挡在身前的人,伸手搭上他的肩,“说我们,像平民。”“像平民……?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如何定义圣城族。”岚峰爻轻笑一声,他接住爱人的手,又回过胳膊将妹妹拢到身后,“又如何定义贵族与平民?有戎的主张放眼大陆与三族,以及大部分圣城族——至于我们,自然也身在其中。有什么想问的,两点之后,来我和陌疏的办公室问吧。现在,我们要去吃午饭了。”
不由分说地一手牵一个,他嗤笑一声,信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皇羽锺坐在床头,将她扶着靠在枕上,为她理着被子:“还是困了呢。”“是说……”她蹭蹭坐在身边青年抚着她面颊的温热掌心,揪着他的袖摆侧过身又把自己弓起来,“我现在睡一会儿……你们谈就好了。”“估计他们应该看出来来自峰爻的恼怒了吧,毕竟在餐厅,也没碰上人。”皇羽锺轻轻捋着她的发丝,天樱宿望着他抬起头去看屏风那边的人。
“峰爻,你真等着他们来吗?”皇羽锺轻了声音,柔声问。“不知道,荒川一支本就与其他几家不太相似,真奇怪,他们明明没有能够撼动我们的地方——他们还有求于我们,竟然还敢说这样的话……真罕见。”屏风那边的青年起身来到床沿,天樱宿懒懒地戳了戳他的小臂,望着他坐下身:“阿兄,他们是在怕我吧,毕竟我所经受的来自贵族的恶意可不少,知道的也不少。”“不理他们,我是不打算柔和态度了——而且他们现在敢问这个问题,估计是已经想到宿宿的衰弱以及一旦开战我们的身先士卒,所以现在穷绝在冰川,等他回来之后要把他藏在后面,作为有戎的底牌。”岚峰爻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宠爱地笑了笑,“宿宿不要担心,我和你锺阿兄在前面,哪怕他们有不服也只能忍着。一旦开战,有戎将因为与神与三族的关系更加不可能被撼动。”
天樱宿望着他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困倦地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长兄来得早,把这边的被子打开来在日光下晒了一个时辰有余,暖呼呼的。
沉沉入梦,那里有太阳,还有家人在侧。
绿油油的草原上,有灿烂的太阳,暖洋洋的春风,家里人都褪去了冬日厚重的衣物,在春风里草丛里抛着那颗毛茸茸的球球——小孩子开心的欢呼在半空回响,他们就是那水中招展花色的锦鲤。她侧目就是并肩的两位阿兄,他们坐在高大健壮的骏马背上,沐浴着阳光,正大光明地望着彼此,窃窃私语。身后还有坚实的身躯挡着,爱人夏日松木的气息浸润着她的呼吸,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左手上还有对戒,火红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她激动得要落泪。
泪水流淌在她的脸庞,她流着眼泪睁开了双眼,一片浅金色的布料描绘着被褥与他们手臂的起伏,她的视线顺着往上,是靠在床头小憩的仲兄,以及那边已经开始商议政务的长兄。
泪流不止,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仓促地抹着眼泪。“醒来了……怎么哭了?”沙哑的声音,随即有人俯下身来,将她温柔地托起,抱着她。皇羽锺望着她湿润的眼,心疼地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宿宿不哭,宿宿不哭,锺阿兄在呢……你阿兄也在的,我们都在。”“我梦到我们一家,在和煦的春风里,灿烂的阳光下,茂盛的草原上……”忍不住地哭出声来,她将自己埋进他的怀抱,“我……”抑制不住的悲痛欲绝的哭声在她心头回荡,她尽可能压着声音,只有眼泪止不住。
“宿宿……”模模糊糊传来另一个声音,她摇摇头,一想到一家人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团聚在春风里、或者再没有机会,她的眼泪就似成串的、断了线的珠链那样,水到渠成地一泻而下。
又想起那梦境,她抬手抹去自己的眼泪,抬起头去看他们——只有皇羽锺一人搂着她,见她抬起头来便温柔地凑下身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难过的话,就不要再去想了,都会好起来的,宿宿,都会好起来的。”“温毛巾,宿宿,不哭。”很快又回来,岚峰爻坐在随手化出的高脚凳上,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庞,轻柔地为她擦着脸庞,“怎么哭了呀……吃饭时候不是还在和我们说吃到了好久没吃的小蛋糕很开心?”“你等我平复一下,我怕等会儿又要流眼泪。”闷闷地,她垂下眼,“打扰阿兄了。”“这有什么,家人本就是第一位的,你和羽锺都是第一位的。”他嗔怪地捏捏她的脸庞,宠爱地望着她,“阿兄说过,宿宿有任性的资本,也有贪心的资本。好了,现在不是小花猫了。”“都是猫猫,你也是猫猫。”皇羽锺望着他,也笑着,伸手为他将方才匆忙间纷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毛茸茸的。你先把政务收尾,需要我帮忙吗?”“小问题,很快就回来。”他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便起身绕过屏风。
皇羽锺依旧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她也努力地平复下方才的气急。
“我梦见,族人们把蜷儿当做小球往天上抛,他们这样玩过,我听见了蜷儿欢喜兴奋的声音。”她枕在仲兄胸口,喃喃,“我梦见阿兄和锺阿兄在日光下牵着手,并肩坐在马背上。还梦见清穹,我们一同戴着那对戒指。多好啊,春日里,家人在侧。”皇羽锺抬手用纸巾为她擦去眼泪,那些与“族人”“蜷儿”“阿兄和锺阿兄”“清穹”一起出现的眼泪。“都会有的,宿宿,都会有的。”皇羽锺的呼吸也在颤抖,他努力维持平静,“你记不记得我们四月里,去年四月里的两日假?就是穷绝最终决定沉眠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不是也在草原上消遣?我和峰爻还把蜷儿当球抛?”不自觉地笑起来,他弯起嘴角,“这几日把族人们拘在家里,他们倒也过得安稳——他们关系就很好,宿宿,是一家人。”“我知道,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怀疑我们的立场和身份,锺阿兄。”她轻声,又闭上了眼,刚刚哭了一场将她休息时积攒的精力都消耗。
“是想穷绝了吧,本来他应该在家里多留几日再走的。”他牵了她的左手,现在她的中指上空空荡荡,“也在怕我和峰爻的意外,还有族人们的离散,却唯独不担心你,宿宿啊,你就那么不在乎自己吗?”
“我要是不在乎自己,就不会看到我中指上的戒指了。等清穹回来,我和他的婚约,还是作数的吧?”她笑着,眼眶依旧是泛红。“这是自然,你们的婚事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峰爻认可了你们,我更不必说——谁还能阻拦?”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皇羽锺抚着她的发丝,“宿宿想他,要不拜托书传一封信过去吧,没离开几日,家里事倒是不少。”“我回去和他说,墨鲤在,鱼传尺素,如果他醒着应该会很快回复我。”她揪着他袖摆的布料摩挲,“锺阿兄,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是你平日思虑太重,宿宿,你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至少我和峰爻都在你身边,不至于叫你陷入那阴沉的怀疑之中——这是家人的意义,宿宿。”他低下头蹭蹭她的鼻梁,他温柔地笑着,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开去,“桥梁还没来看纪录片的框架,看来是被峰爻吓住了。”
“桥梁本就畏惧阿兄,我一直选择了有戎。”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她们也会生出这种疑问……我很难过。”“宿宿,友情不会让你的同盟永远站在一处,哪怕是峰爻和流深殿——你们怎么过来了?”皇羽锺还想继续说,却被屏风后面的三个人影逼得硬生生中止了他的举例。
“流深要亲自来向羽锺宿宿赔罪,你们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