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萧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萧晟只是萧家庞大家族的一个分支的长子。这次跟随萧琦出军关口城，也是为日后仕途挣得基础。

可现在他得放弃这场美梦。萧琦这个主帅发动他们去攻打关口城，十万人马涌向城池。萧晟在靠后的队伍里做一个小将，却目睹先头部队以惨痛代价打破关口城的城门，血流成河的形容是他第一次见，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土地原本颜色泛黄，他们脚下的这一片却是深褐色的。萧晟跟着队伍冲进关口城，却一路上全是机关陷阱枪林弹雨，几次在刀尖上与死神擦肩而过，身上小伤口重重叠叠。

此时此刻，北疆人想要退出这个噩梦之城，却发现自己被关在城里，反倒是他们成了囚徒。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隔着城墙，萧晟能听到苍凉悲怆，断断续续的北疆民歌。那是用北疆人特有的语言唱出来，是最纯正最身居故里的北疆人才能唱出来的腔调。而这首歌，曾经是北疆最狼狈不堪的落魄境遇，是很早之前被中原人赶到草原的西北，在不毛之地上苦苦挣扎。没有水草丰美，牛羊凋零，姑娘家也笑不出来。萧晟彻底绝望了，和拥挤在关口城里疲倦不堪的一万多人苟延残喘。陪伴他们的还有尸体，从熟悉到陌生的，几乎全是北疆人的尸首。

这种气氛下，萧晟已经麻木不知周遭。

耳边却传来巨响，是关口城的城楼被炸药摧毁，轰然倒塌。迸溅下的火星迅速燃烧成地狱业火，他才看清，城里坑坑洼洼的地方，盛的不是污水，是油。或许还有烈酒，萧晟也不知道了，空气是铁锈味的，掩盖了一切痕迹。

可他的真实情况要更悲哀。

因为他根本没有攻入关口城，只是个按照关口城样子建造的前哨，专门设置重重机关陷阱，纯粹是为了灭亡他们北疆的战火牢笼。

策划这一切的姜酆，早就在炸药引燃之前，利用城中的机关陷阱延缓他们的脚步，带着所有士兵人马撤出这座前哨了。或是通过修好的山崖栈道，或是从城楼下的地道，和一开始就从后门撤离的马匹。地道自然不是通向关口城的，姜酆没有那么傻，他是让苗方横向打通到山体之中。只要玉里的军队出来后，立刻把位于前哨部分坑道的支撑拽倒腾空，地面自然填埋盖住这条一次性通道。

我给牧谷看了廖慎传来的信件。

“你把送回皇城的消息都截住了。”牧谷看了看我，主动烧掉那封书信，“你早就想好对付萧家了。重兵在外却不传消息是大忌。”

“只不过，你没想到我明里让宁远劫粮草，暗里让廖慎又另外找人拦截传信兵。”我眯起眼仔细看着牧谷，如果他是玉里王立的少年将军，还真是合适，起码比我合适多了，“给烟镇解围居然让山城的鄂索出动。嘛，算到从山城到这里正好晚一天，赶上第二轮战斗。”

“…我还差太多。那萧琦呢？他——”

“他已经死了啊，牧谷。”我忽然笑得温和，脸上一片平静，“萧琦已经死了。”

“姜酆，你确定？萧琦身边跟着琅琊，没法出手啊。”牧谷在我一动不动地注视下愣住，像是被吓到，也像是开始对我这个人产生怀疑。

“是啊，萧琦的得力干将，琅琊。还查出不少我的细作，为萧琦杀人如麻。”我慢悠悠地说着，好像在讨论美妙绝伦的事，烛火映照我的眉眼，照着我这副继承了母亲的阴柔面容，“可他也是棋子，一枚埋了十一年却只用这一次的棋子。”言下之意很明白，我故意把那些细作暴露出来，让的确是我的细作被琅琊抓住虐杀，让萧琦从来不怀疑琅琊。更深层原因，是琅琊从前就是萧琦的人，安插在我父亲身边，他没理由怀疑琅琊。这个被我父亲的性情感染而早已不属于萧琦自己的棋子。牧谷你这个人，用一切负面的消极的眼光来看待我吧，我就是这么一个小人、恶人、而且没有心，从此再也不靠近我，把我推到最远至疏处。

牧谷却完全没有按照姜酆的想法走掉。他更甚之，直接握住姜酆那双常年冰冷修长的手，然后把自己整个人粘在姜酆身上，紧紧环绕住那副单薄的身躯。虽然姜酆比他高，可却清瘦得咯人，好像随时就会不见的幽魂。

“你用冰冷理智停下战火，我燃烧我自己让你感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