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灯下写着自己那些零碎到没时间没地方可以放置的东西。充其量连日记都算不上。
可我被牧谷打扰了。我会回想起他的质问,关于我已经要摒弃的心。不行啊…我是不能有心的,我不是为自己活着,我是为了报仇覆灭北疆才吊着这口气。但我是痛苦的,从手心传来的刺痛清晰明了。牧谷让我想起那些又试图抚平我的伤口,我会变得宁静。那不是我要的,我是强烈偏执的仇恨。
“师父,喝酒么?”牧谷从我没关严的门溜进来,举着一坛酒,是王都的女儿红。
“进来吧。”我重新关上门,这房间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两个男人对着喝酒。
更确切是,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喝酒。
一个已经死了的青年。
一个想要救赎我的少年。
“师父,明天那些人就要去邙原了。”牧谷似乎成长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们也会出发吧?”
“你想明白了。”我默然,他是在这个王都见到些东西了,也被老将军点拨一二。
“是,那些人也回不来了吧?王上是要这次把有二心的人都解决掉。”牧谷同样安静喝酒。
他是成长了一些,但还没有成人精。
“不仅如此。那些人不单单是有二心,从邙原居高临下地冲锋,是双刃剑。”我眯起眼睛,酒色清亮,“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岑纪安成气候就要我们去铲除。哪怕玉里王有个手刃亲弟的坏名声。”
“那师父要怎么办?直接伏击那些交涉的人不行吧。”牧谷开始动脑子了,我等着他能说出什么计谋,“邙原这次背后还有北疆撺掇,他们会乘虚而入。我们需要有一个忠于玉里的继任者。但是……”
“邙原重要,岑纪安也会有他的探子。我们用反间计。”我又喝了一口酒,“明天绊住那些人的关键人物。让岑纪安觉得这些交涉的人会反水。他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以后我们再出兵。”
牧谷也开始长心眼。
“师父,这个出兵也不是真正目的吧?”牧谷试探我。
这没什么,我笑起来。
“只要把他从主城里引出来,让我们推举的人占领主城,岑纪安就没有退路了。”我慢悠悠地说着,继续喝酒,女儿红没有北疆烈酒那么冲,我很难喝醉,“接下来两个选择——和我们拼命,逃到北疆。拼命对于久居高位的人不值当,可他不知道,北疆对于没有价值
的人和俘虏,是会虐杀的。”
“那你呢,姜酆?”牧谷语气又成了之前说喜欢我时的样子,也不叫我师父,直接就说我的名字。
“财富,尊严,生命。这三种东西不能随便剥夺。”我心想,我就是被夺去了这些才要报复北疆的那些人,从可汗到萧琦这样高高在上践踏别人的人,“喝完酒我就要睡了。”
“我知道了。”牧谷显然听出了我的逐客令,他却厚脸皮不走。
对付这家伙,我只好先躺到床上去装睡,只有这样才能把他骗走。我背对着他,把身体蜷缩在一起。
等待的脚步声没有,反而听见牧谷在床边,还伸手描画我的眉眼。
“姜酆,如果没有痛苦的过去,你也会是个被所有人爱的漂亮青年吧?”牧谷声音和平常有很大出入,低沉压抑,“一切结束了就可以放下了吧,到时候我陪你。”
我心想,真的功成名就结束战火,玉里王不会让我活着的。功高盖主,是上位者都忌惮的。牧谷你还真是奢望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摸摸我的脸。
“我也只是个有阴暗面的人。所以我想赎罪,也救赎你。我是父亲的长子啊…”牧谷这句话犹如惊雷。
他如果是牧城主的长子,那他就应该已经二十岁了。
他为什么装作少年?
“父亲不喜欢我,他喜欢他在外面生的小儿子。我的…弟弟。”牧谷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像是最良好的倾诉对象,一个熟睡阻隔了秘密的人,“牧岭,牧谷,一听就知道我被厌恶了。可是我还想做个好人…姜酆你不得不做恶人,那我就做好人,把你的那份也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