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数字每跳动一位,黎姝的心跳就沉重一分。
她盯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连一丝波澜都挤不出来,仿佛此刻上楼认领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焉栩嘉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心里那块为她悬着的石头,正随着电梯的上升,一点点沉向无底的黑暗。
门开的那一刻,家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亲戚们围在客厅,见她来了,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没人注意到她的情绪,所有人都在等她这个“女儿”回来签字、处理后事、以及——再一次掏出钱,为那个宝贝弟弟摆平后续的麻烦。
黎姝走进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视线扫过母亲冰冷的遗体,停在了角落里那个神色麻木、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少年身上。
黎雨。
他正低头玩手机,对母亲的离世毫无悲戚,只在看到姐姐时,皱了皱眉,小声抱怨:

“怎么才来,我都饿了,待会儿记得去买烟。”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焉栩嘉的心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黎雨,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那张脸。
那个惊慌失措、雨夜逃窜的背影。
警方监控里那张三分之二的侧脸。
与此刻站在角落里、游手好闲的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他。
真的是他。
撞成植物人、躺了五年、耗光他所有希望的那个肇事者。
竟然是黎姝的弟弟。
焉栩嘉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瞬间攥得发白,青筋在皮肤下暴起。
他能感觉到黎姝的身体在他身旁轻轻一颤,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黎雨。
黎姝的眼神很淡,甚至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漠然。
她似乎早就习惯了弟弟的凉薄,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向亲戚,开始处理流程。
“你叫黎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了五年的戾气,像一把刀,劈开了客厅里嘈杂的热闹。
黎雨被他身上的寒气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是我,怎么了?”
“五年前,城南路口,雨夜。”

焉栩嘉一步步逼近,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埋了五年的恨,
“你开车撞了人,然后逃逸。”

“撞的是我母亲。”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碎了客厅里所有的喧嚣。
亲戚们瞬间安静,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黎姝猛地抬起头,看向焉栩嘉,瞳孔骤缩,脸上那层维持已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顺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少年,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雨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手脚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查了五年。”

焉栩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痛,
“我以为是穷凶极恶的逃犯,没想到……是你。”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黎姝,那里面有痛苦,有震惊,有被背叛后的死寂。

“黎姝,”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黎姝的身体狠狠一震,她摇着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她的眼神却不敢与焉栩嘉对视。
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弟弟变得自私、怯懦、没有担当。
她知道他总找她要钱,知道他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知道他遇事只会逃避。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犯下这样的滔天大错。
真相落定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所有的隐忍,都土崩瓦解。
黎雨终于崩溃,尖叫着想要逃离,却被焉栩嘉一把抓住衣领,按回了原地。

“跟我走。”
冰冷的三个字,砸在沉重的空气里。
客厅里一片混乱,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劝着,有人拉焉栩嘉,有人护着黎雨。
黎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闹剧,看着那个被惯的无法无天的黎雨。
看着那个她曾深爱入骨、此刻却满眼恨意的男人。
终于瘫软在地。
不是为母亲,不是为黎雨。
是为她那被榨干、被消耗、被践踏得一干二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