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狠狠撕碎。
手机那头传来亲戚慌乱又带着麻木的声音,她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中央,指尖冰凉,却没有立刻崩溃。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和,布料还摊在桌上,那件为图图画了一半的婚纱,还停留在最柔软的线条里。
可她的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块地基,空得发慌。
她没多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收拾东西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到噩耗的人。
她快步走出工作室,刚到路口,就迎面撞上了焉栩嘉。
两人已经分手一段日子,见面本就尴尬。
焉栩嘉看见她,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开口问点什么——问她最近好不好,问她工作室还顺利吗。
可黎姝没给他机会,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急色,声音发紧:
“我妈去世了,我急着走,改天再见。”

话音落下,她就要侧身离开。
焉栩嘉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句“我妈去世了”像一道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太懂这种痛了——母亲躺在病床上昏迷多年,生死悬一线,他日夜守着,怕的就是这一天突然到来。
那种天塌下来的窒息感,他比谁都清楚。
刚才还带着疏离的眼神瞬间变了,所有的客气、距离、顾虑全都消失,只剩下浓烈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共情。
他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想安慰,想陪她,想告诉她“我懂”。
可目光落在黎姝脸上时,他又顿住了。
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崩溃失控,没有瘫软在地,甚至没有眼泪汹涌。
她只是脸色发白,神情紧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匆忙,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却与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焉栩嘉心头一沉。
他忽然明白过来。
黎姝不是不难过。
是她早就没有妈妈可以痛了。
那些年重男轻女的压榨,无休止的要钱,把女儿当作换取弟弟利益的工具,用亲情绑架、用道德施压,一点点磨掉了所有温情。
所谓的母女情分,早就在一次次索取、一次次偏心、一次次凉薄里,烧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个人,不是刚刚失去母亲。
她早就失去过了。
只是今天,才正式收到一张迟来的通知单。
黎姝刚说完“我妈去世了,我急着走”,转身就要往地铁站赶。
焉栩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送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不容推脱的坚定。
黎姝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眼底。
那里没有尴尬,没有隔阂,只剩她太熟悉的、关于失去至亲的沉痛与共情。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人早已分手,本不该再有牵扯。
可此刻,什么体面、什么距离、什么过去的矛盾,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一干二净。
焉栩嘉没再等她回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沉声道:

“走吧,我开车来了,快一点。”
黎姝沉默点头,不再坚持。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音乐,没有对话,只有车轮轻碾路面的声音。
焉栩嘉专注地看着前方,却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的她。
黎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上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泪,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车停在老家楼下时,黎姝解开安全带,声音很轻:
“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要下去,手腕又被轻轻拉住。
焉栩嘉看着她,眼底是克制到极致的心疼:

“我陪你上去。”

“有事,我在。”
黎姝怔住,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以这样沉重的方式,重新走回同一条归途。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早就无泪可流。
而他,不必多问,便懂她所有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