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也只能在厚重的雨幕中勉强撕开几道转瞬即逝的清晰视野。白术的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条被雨水淹没、几乎难以辨认的湿滑道路上,导航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像擂鼓般敲击着他的心脏:4分12秒……4分11秒……
肖砚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宫缩的浪潮而紧绷。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更强烈的钝痛,从腰骶部蔓延至整个腹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体内狠狠攥紧。她紧闭双眼,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用多年急诊工作中磨练出的意志力去对抗生理上的剧痛。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坚持住,快到了。”白术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又迅速回到前方。车灯的光柱在雨幕中艰难地刺穿黑暗,照亮前方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对面车道撕裂雨幕,直射而来!一辆失控的厢式货车,像一头脱缰的钢铁巨兽,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打滑,庞大的车身横甩过来,完全占据了两个车道,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他们猛冲过来!
“小心——!”肖砚的惊呼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白术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判断——躲闪的空间几乎为零!猛打方向盘只会让副驾驶位置直接暴露在货车的撞击路径上!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深植于骨髓的、保护最重要之人的本能,以及无数次模拟急救训练中形成的条件反射!
“砚砚!”白术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
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甩尾,轮胎发出濒死般的哀嚎。在巨大的惯性下,驾驶座一侧的车头无可避免地迎向了那堵急速逼近的钢铁墙壁。
撞击!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轰然炸开!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声音刺耳地混合在一起。安全气囊在白术面前瞬间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和头部,世界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剧烈的震荡所吞噬。
在意识被撞碎的边缘,白术唯一清晰的念头是侧身,不顾一切地侧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像盾牌一样覆盖在副驾驶座上,手臂死死护住肖砚高耸的腹部。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头部,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呃啊——!”肖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巨大的撞击力让她整个人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又重重弹回座椅。腹部的剧痛在瞬间攀升到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裂开来。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身下的坐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急诊科副主任的本能,在剧痛和眩晕中顽强地抬头。她猛地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和弥漫的安全气囊粉末,看到丈夫白术软倒在驾驶座上,额角血流如注,一动不动。
“白术!”肖砚的心脏几乎停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宫缩袭来,让她几乎窒息。不行!不能倒下!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让她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
车外传来路人惊恐的尖叫和跑近的脚步声。有人试图拉拽变形的车门。
“别动他!”肖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和混乱,“我是医生!听我说!驾驶座伤员头部外伤,疑似颈椎损伤!不要移动他!立刻拨打120!说明情况,重大车祸,有孕妇临产,有头部重伤员!”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慌乱的路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有人立刻开始打电话。
肖砚忍着腹部的绞痛和一阵阵眩晕,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昏迷的白术。他的姿势很别扭,颈部没有任何支撑。不行!她太清楚颈椎二次损伤的可怕后果。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她一点点挪动身体,尽量不牵动腹部,同时伸出右手,摸索着探向白术的颈后。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和黏腻的血液。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她咬紧牙关,凭借无数次为伤员固定颈椎的经验,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前臂稳稳地垫在白术的颈后,形成一个临时的、相对稳定的支撑。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
“你……你怎么样?”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破碎的车窗外传来。
“我……”肖砚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但依旧条理清晰,“我是孕妇……可能……胎盘早剥……需要……尽快手术……帮我……看看他……”她示意了一下白术,“保持……他的头……不要动……”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白术似乎被她的动作和声音刺激到,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微微颤动。
“白术?白术你能听到吗?”肖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术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但肖砚的声音似乎穿透了混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气音:“砚……孩子……”
“孩子没事……你看着我……”肖砚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安抚,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别动……你的脖子……不能动……”
白术似乎听懂了,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肖砚脸上。下一秒,在肖砚震惊的目光中,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竟然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了起来!他的动作僵硬而吃力,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但他那只沾满血迹和灰尘的手,却异常坚定地、摸索着伸向肖砚的颈后!
他也要为她固定颈椎!
肖砚的眼泪瞬间决堤。都什么时候了!他自己头破血流,意识模糊,却还想着保护她!她感受到他冰凉颤抖的手指笨拙却无比小心地贴在自己的颈后,试图模仿她刚才的动作。
“别……别动……”肖砚哽咽着,想阻止他,却被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和关切堵住了所有话语。她只能任由他那只无力的手,虚虚地、却又无比珍重地护在自己的颈后。
雨还在下,冲刷着破碎车窗上的血迹。狭小变形的车厢里,两个重伤的人,一个血流满面意识模糊,一个腹痛如绞冷汗涔涔,却都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最专业、最标准的姿势,互相为对方固定着可能致命的颈椎。肖砚的右手臂垫在白术颈后,白术的左手则固执地护在肖砚的颈后。他们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味和粉尘的空气中对视,无声地传递着超越生死的关切和守护。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穿透雨幕。救护车和警车终于赶到现场。
急救人员迅速围拢上来,当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严重变形的车厢内部时,所有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动作——驾驶座上的男伤员头部血肉模糊,意识不清,但身体被安全带束缚着,颈部被副驾驶女伤员的手臂稳稳支撑着。而副驾驶的女伤员,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坐垫被鲜血和羊水浸透,明显处于临产状态,剧痛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可即便如此,她的另一只手竟然还紧紧抓着男伤员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桡动脉上,似乎在监测脉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男伤员,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他的一只手竟然也固执地护在女伤员的颈后!
“天哪……”一个年轻的急救员喃喃出声。
“别愣着!快!”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两人都有严重创伤!疑似颈椎损伤!准备颈托和脊柱板!动作要轻!孕妇有大出血迹象!准备担架和产科急救包!”
他一边指挥,一边迅速靠近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目光落在肖砚身上。她的眼神虽然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但里面透出的那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和清晰的指令欲,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伤员。
“我是中心医院急诊科肖砚……”肖砚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驾驶座……我丈夫白术……头部钝挫伤……意识模糊……GCS评分……估计……8分以下……右侧瞳孔……对光反射稍迟钝……怀疑颅内出血……需要……紧急开颅……我……胎盘早剥……大出血……需要……紧急剖宫产……”
她喘息着,用尽力气继续下达指令:“先……固定他……颈托……脊柱板……静脉通路……建立两条……大号留置针……晶体液快速扩容……注意……保暖……”
急救医生听着她条理清晰、专业精准的指令,看着她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渍,以及她强忍着剧痛却依旧试图维持伤员生命体征的举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涌上心头。他立刻对身后的队员吼道:“快!按肖医生说的做!动作快!”
急救人员迅速而专业地行动起来。有人小心翼翼地给白术戴上颈托,固定头部和脊柱;有人开始寻找血管建立静脉通路;有人将保温毯盖在两人身上。
肖砚看着急救人员开始处理白术,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下腹炸开!她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肖医生!”急救医生心头一紧。
肖砚大口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她感觉到身下的热流汹涌而出,剧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急救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防护服里,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管我……先……救他……孩子……保孩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