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海上的风不认人,金陵的风也不认。
杜翠雀走出茶楼,没有回自己临街的商铺。
她顺着秦淮河的岸边慢慢踱步,一路走到了一座小桥边。
河面的水色浑浊,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飘落的碎叶子。
她身子轻靠在石桥栏杆上,掏出那枚亲手削的木头花胜。
指尖捏着小小的花胜,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转了几圈。
林锦岐病了。
整整十六年的时间里,她心里装满了对这个人的恨与怨。
无数个海上孤寂的深夜,她一遍遍念着林锦岐的名字。
始终忘不掉他当年那句压在心底、刺了她多年的话。
那句“不是我看轻你,是你看轻了你自己”。
十六年来,她时时刻刻都在琢磨这简单的一句话。
行船漂泊时想,对账核账时想,近身搏命时也在想。
经年累月下来,满腔的恨意和怨气,早就慢慢磨淡了。
最后留在心底的,只剩一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当年的林锦岐,确实没有说错。
是她从前太过卑微,习惯性看轻了自己的本事和底气。
她杜翠雀,从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求取活路。
更不会委屈自己,去盼着谁收纳、施舍半点安稳。
她想要的公道、想要的一切,本该亲手去挣、亲手去拿。
就算他句句属实,也改变不了她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风雨坎坷,她从来没有过半分后悔。
“杜兄。”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杜翠雀的思绪。
她转头回望,看见韩梁立在桥头,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韩梁缓步走上前。
他停在杜翠雀身侧,抬手递出手里的酒壶。
“心里若是烦闷,不妨喝一口缓缓。”
杜翠雀伸手接过酒壶,拔开壶塞仰头饮下一口。
酒水性子烈,入喉滚烫灼烧,刺得喉咙微微发疼。
“兰香姐跟我聊过你。”韩梁望向脚下的河水。
“她说你暗中筹划着一件很大、很重要的事。”
“什么大事?”
“她没细说具体缘由。”韩梁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但她笃定,你这个人值得信任,也值得伸手帮一把。”
杜翠雀将酒壶递回给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就这么轻易相信许兰香的判断?”
“我信她。”韩梁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看人向来极准,从来不会出错。”
河面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水汽的凉意扫过二人。
杜翠雀侧头打量身边的书生,身形清瘦高挑。
他眉眼始终温和干净,就这么安静陪在一旁。
“韩梁。”
“我在。”
“你一次次暗中帮我,到底是为什么?”
韩梁安静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作答。
“我亲眼见过兰香姐最难熬、深陷泥泞的日子。”
“你和她骨子里,是同一种不肯认输的人。”
杜翠雀静静看着他澄澈透亮、毫无杂质的双眼。
干净得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忽然想起许兰香说过,二人是从小相伴的邻居。
“你心里,一直喜欢许兰香,对吧。”
韩梁握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都是年少旧事,早已经翻篇过去了。”
他抬手又饮了一口酒,侧脸落在清冷的月光下。
月色勾勒出干净的轮廓,带着几分清冷的落寞。
“韩梁,你真的是个很好、很通透的人。”
韩梁放下酒壶,转头直直看向杜翠雀。
“杜兄这话,听着像是敷衍人的好人牌。”
杜翠雀微微一怔,随即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这是她近日来最真切的一次笑,眼角细纹微微舒展。
“不早了,江边风凉,我们走吧。”
两人先后迈步走下石桥,准备离开河畔。
韩梁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壶,慢悠悠跟在身后。
杜翠雀走在前头,步伐平稳,左脚落地依旧比右脚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