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玄青的告白

题记： 有些话不说，一辈子就过去了。

薛清岚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性子内敛的陈玄青，竟会特意寻到太师府门前过来找自己。

那日她刚刚踏出太师府朱红大门，原本打算赶往城西绸缎庄，挑选几匹新近到的上好衣料。

守在门边的门房快步上前回话，告知她陈家的陈玄青公子，已经在外边等候许久的时辰了。

她抬步走出府门向外望去，就见陈玄青身下骑着一匹雪白骏马，一身鸦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

整个人清清爽爽，温润干净，就如同刚从山泉之中打捞出来，打磨得温润光洁的一块青石。

“薛小姐。”他利落翻身跃下马背，对着薛清岚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可否借一步，同你说几句话？”

薛清岚示意身旁贴身侍女春杏先行退到一旁等候，自己跟着陈玄青走到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

眼下正值槐花盛放的时节，满树细碎洁白的花簇缀满枝桠，清甜浓郁的花香四下弥漫开来。

几片柔软的槐花悠悠飘落，轻轻沾落在陈玄青的肩头，他垂着眼眸，也没有抬手将花瓣拂落。

“你特意过来寻我，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不妨就直接讲出来吧。”薛清岚望着他淡然开口询问。

陈玄青抬眼直直望向她的双眼，目光依旧如听竹轩相见那时一般温润柔和，内里却沉重了不少。

好似一汪表面波澜不惊的深潭，水面之下暗流翻涌，积攒了许许多多无处诉说的心绪。

“我这几日心里堵得慌，积攒了满心的烦闷，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能够好好倾诉一番。”他低声说道。

薛清岚安静伫立在纷飞的花雨之下，没有开口打断，就这般静静等候着他继续往下诉说心事。

“可我又能找什么人吐露呢？”他扯起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浅笑，“跟我三叔倾诉？那终究是我的长辈三叔。”

“跟叶限去说？可他是我……”他话语骤然顿住，余下的半截心事，终究是咽回腹中没有说完。

一阵柔风缓缓吹过枝头，又一瓣雪白槐花悠悠飘荡，恰好落在薛清岚的眉心位置。

她抬起指尖，轻轻将那片软软的花瓣摘下来，指尖还沾染上一丝槐花独有的淡淡甜香。

“你心里藏了怎样的心事，莫非你觉得，我当真能够猜得透吗？”陈玄青的嗓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倘若我把藏在心底的话尽数讲出口，薛小姐，你当真有胆量，安安稳稳听我说完吗？”

薛清岚定定看向站在花树之下的少年，槐树摇曳，斑驳细碎的光影，来回晃动落在两人身上。

点点碎光跳跃在陈玄青纤长的睫毛之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闪一闪，格外柔和好看。

“你只管把心里想说的话尽数讲出来便是。”薛清岚神色平静，“我就在这里，好好听着。”

陈玄青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时间久得槐树上嗡嗡采蜜的蜜蜂，都接二连三振翅飞远了好几只。

巷子远处传来卖花小姑娘清亮的吆喝声，“栀子花——白兰花——”，声声慢慢向着街巷深处飘远。

隔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平淡淡，仿佛在诵读一篇反复背诵过无数遍的文字。

“自从上次在听竹轩，你夸赞我琴艺出众的那一刻起，我便时时刻刻把你记挂在心间了。”

“我清清楚楚知晓你心系叶限，也明白我三叔对你的情意，我本该克制自己，不该贸然前来叨扰你。”

“可我今日若是不把心里话讲出来，我心里总隐隐害怕，往后这一辈子，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安静缄默下来，漫天槐花簌簌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全然无心顾及。

他目光牢牢锁在薛清岚的脸庞，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等候着，想要听见她给出的答复。

薛清岚抬眼端详眼前的少年，他立在纷飞花雨里干净纯粹，好似一幅尚未落笔完成的水墨画卷。

她在心底斟酌思量片刻，鼻尖萦绕着清甜花香，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闷气。

“陈公子。”薛清岚放缓声调，打算把心底的想法坦诚直白地讲给他听。

“不必说了。”陈玄青急忙抬起手打断她的言语，修长的指尖抑制不住微微轻轻发颤。

“其实答案我早就心知肚明，我今日过来，仅仅只是想要让你知晓我的这份心意罢了。”

他抬手扫掉肩头堆积的片片槐花，脚步轻轻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往后我依旧会时常抚琴弹奏，若是哪日你恰巧路过听竹轩……”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浅苦笑。

“算了，那些都不必提了，你只管安心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必再把我放在心上。”

他抬脚上前翻身上那匹白马，手腕轻转缰绳调转马头，准备就此离开这片槐树之下。

白马踏出两步，他偏过头，侧脸沐浴在柔和日光里，声音轻飘飘随风送了过来。

“能够有幸认识你，算得上是我这一辈子当中，最为美好难得的一件事情。”

说完此话，他便不再多言，驱马向前行去，哒哒马蹄声响在街巷之中慢慢远去直至消散。

薛清岚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弯弯绕绕的巷口尽头。

满树槐花还在不停簌簌飘落，一朵朵接连不断，掉落在她的肩头、手背还有鞋面之上。

侍女春杏快步小跑着赶到她身侧，瞧见她神色沉沉，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不散的怅然。

“小姐，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可是方才陈公子同你说了什么，让你心里觉着难受了？”

薛清岚垂下手，抬手拍落肩头堆积的雪白花瓣，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波澜。

“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旁人的几句心里话而已，不必为此过多挂怀。”

她旋过身子，朝着城西绸缎庄的方向迈步，才走出短短两步，脚下便又顿住停下。

她回过头望向空空荡荡的悠长巷子，卖花小姑娘早就走远，可栀子花的淡香还飘荡在空气里。

清浅的栀子香气混杂着槐花甜腻的芬芳，丝丝缕缕缠绕，慢悠悠在空气当中四处弥散。

“春杏。”薛清岚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轻声开口询问身旁侍女。

“你好好同我说一说，我一路走来，是不是不知不觉之间，亏欠了许许多多真心待我的人？”

春杏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合适的言语，不知该如何回应小姐这番问话。

薛清岚静静伫立原地调息两息，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明媚日光泼洒在脚下青石板路面，映照出一片晃眼明亮，她重新抬步稳稳向前走去。

她心里分得明明白白，既然已经选定了那个人，便绝不会生出回头的念头，半分动摇都不会有。

可方才陈玄青吐露的那一番肺腑之言，依旧在她心上烙下一道浅浅淡淡的痕迹。

就如同漫天槐花曾经轻轻落过肩头一般，没有沉甸甸的重量，却实实在在来过一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