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爷的醋意

题记： 越是从容的人，吃起醋来越是惊涛骇浪。

叶限嘴上说往后不再刻意躲闪薛清岚，可真要相处起来，反倒处处透着几分为难窘迫。

并非他心里有意回避疏远，而是行道司积压的案子接踵而至，整日里奔波劳碌，忙得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可每当暮色沉沉，晚风卷着街边落叶掠过石阶，行道司石狮子身侧总会静静摆上一只小巧的竹篮。

篮子里的吃食日日各不相同，有时是酥香软糯的桂花糕，有时是油润入味的酱肉饼，偶尔还会装一壶捂得温热的姜枣茶。

竹篮外头从来不曾留下半分署名，可叶限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心意定然出自薛清岚之手，不会再有旁人。

每一日当他办完公务走出行道司，便会俯身提起那只竹篮，带回自己居所慢慢享用里面的吃食。

待到第二日天色微亮，他便将竹篮细细洗刷干净，放回石狮子旁边，篮底压上一张简简单单的纸条。

纸条之上从没有多余絮叨的话语，只寥寥落下两个字，或是“咸了”，或是“甜了”，再不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刚好”。

薛清岚每日都会特意绕路过来查看纸条上的答复，那一张薄薄纸片，在她眼里胜过世间任何奇珍宝物。

这天午后暖阳融融，院中的海棠开得热热闹闹，薛清岚登门来到陈家，寻顾锦朝围坐一桌喝茶闲谈消磨时光。

她指尖捻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随口就把送饭递纸条这件趣事，慢悠悠讲给身侧的顾锦朝听。

顾锦朝听完，肩膀止不住抖动，笑得身子都微微向后仰去，眉眼间满是戏谑的笑意。

“你们俩这算怎么回事啊，一个天天送饭，一个提笔写口味评语，闹得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模一样。”

薛清岚指尖捏着瓜子轻轻磕开，壳子落在桌边的瓷盘之中，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笃定。

“玩过家家又怎么啦，至少他不再躲着我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大进步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院外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陈彦允迈步从前院径直走入屋内。

他身上身着一身庄重的玄色常服，墨色衣料衬得面色格外沉郁，进门第一眼就望向落座的薛清岚。

那一道目光沉甸甸压在人身上，褪去往日的温和随性，好似心底藏了千头万绪，沉甸甸堵在胸口。

顾锦朝何等聪慧，一眼便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放下手中茶盏，开口轻声向陈彦允询问情况。

“三爷，瞧你神色这般难看，莫不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棘手麻烦，发生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陈彦允拉开椅子缓缓落座，伸手给自己斟满一杯热茶，浅酌一口之后，才慢悠悠开口说出话来。

“倒也没有什么天大的祸事，方才我穿行街市赶路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行道司的叶限。”

顾锦朝眉头微微扬起，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连忙追问起叶限当下的状况来。

“那叶限现下是什么模样，难不成是行道司那边，又闹出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乱子吗？”

陈彦允指尖贴着冰凉的杯沿，指腹一圈圈缓缓摩挲转动，抬眼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薛清岚。

“他手上正提着一只眼熟的竹篮，那竹篮里头，清清楚楚装着一壶还带着余温的姜枣茶。”

薛清岚磕瓜子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指尖捏着半颗瓜子，周遭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彦允将茶杯重重轻搁在木桌上，声响不大，可每一个字眼，都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怅然。

“我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光景，从来不曾见过他拎这种装吃食的小篮子，薛小姐，你可真是好本事。”

满屋子浓烈的醋意扑面而来，就连一旁的顾锦朝都真切感受得到，她急忙开口想要从中打圆场调和。

“三爷，你可别多想，清岚她不过是心疼叶限公务操劳，才会时常送些吃食过去罢了。”

陈彦允抬手轻轻一挥，直接打断顾锦朝的说辞，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薛清岚的脸庞之上。

“这些我心里都明白，我也无意为难谁，只是想当面问一问，薛小姐心里，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

薛清岚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整齐放回白瓷碟，抬手轻轻拍掉掌心残留细碎的瓜子壳碎屑。

她毫不躲闪迎上陈彦允沉甸甸的目光，神色坦荡从容，声音清亮干脆，没有半分犹疑摇摆。

“没错，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往后便一心向着叶限，不会再有别的旁的念想。”

陈彦允静静凝视着她，足足沉默了三息时光，屋内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微弱声响回荡。

随后他身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再抬眸时，眼底那份沉重郁结已然消散大半。

只剩下一丝浅浅淡淡的落寞，浅浅浮现在眉眼之间，淡得稍不留意，便会直接忽略过去。

“好，我知道了。”他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喉咙。

说完这话他便挺身站起身，抬脚朝着屋门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薛清岚，倘若往后哪一日，你忽然改变了心中想法，我始终都还在这里。”

薛清岚不等他话音彻底落定，便干脆利落地出声截断，语气坚定，听不出一丝一毫松动。

“不会有那么一天，我的心意不会更改。”

陈彦允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悲喜，抬手掀开竹门帘，迈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身后竹制门帘来回晃荡数下，一阵清风钻过缝隙，屋外明亮晃眼的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进屋内。

顾锦朝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目光遥遥望着他消失在帘外的背影，轻轻悠悠地叹了一口长气。

“这一回他是动了真心的，我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较真。”

薛清岚垂眸看向碟子里堆起的瓜子仁，伸手一颗一颗捡起来送入口中，慢慢细细地咀嚼品尝。

窗外婆娑竹影被阵阵晚风拂动，斑驳的影子在地面上来回摇晃，屋内安安静静，只剩几缕茶香萦绕。

等到碟子里的瓜子仁尽数吃完，她抬手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碎末，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锦朝开口说道。

“顾姐姐，往后我就尽量少来陈家走动了，免得三爷见着我，心里堵得慌，过得不痛快。”

顾锦朝闻言浅浅一笑，眼尾弯起，目光落在薛清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哟，你倒是处处都替陈彦允考虑周全，心思倒是细腻得很啊。”

薛清岚缓缓站起身，抬手仔细理好裙摆褶皱，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格外通透清醒。

“我并不是特意体恤他，不过是为我自己考量，既然选定一人，就不该再招惹旁人徒生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