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城隍庙

题记：你是我见过最烈的毒，我却想一饮而尽。

转眼便过了半月，城中秋风渐起，枝头绿叶悄悄染上了浅淡的微黄，凉意轻轻漫进俞家宅院的每一处角落。

俞夫人近来总是体虚乏力、精神不济，整日恹恹提不起气力，便吩咐儿媳范雅客去往城隍庙，求取一道保安康的平安符。

范雅客收拾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带着贴身丫鬟青杏，乘着安稳的青篷马车，慢悠悠朝着城外香火最旺的城隍庙赶去。

今日恰逢初一，城隍庙的香火格外鼎盛，袅袅青烟盘旋升腾，萦绕整座庙宇，温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层层叠叠的香雾朦朦胧胧笼罩殿宇，呛得往来香客频频眨眼，细碎的烟尘浮动，将周遭景物晕染得温柔又朦胧。

范雅客诚心跪拜祈福，恭恭敬敬接过道长递来的黄纸平安符，指尖轻轻攥着符纸，心底稍稍安稳了几分。

她缓步走出香火缭绕的主殿，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曲折回廊，不紧不慢地朝着庙宇大门的方向缓步走去。

古朴的朱红廊柱立在两侧，廊外栽种的松柏苍翠挺拔，微风拂过枝叶，送来阵阵清爽的草木清香。

行至回廊尽头的转角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转出，步伐轻快，险些直直撞上缓步前行的范雅客。

那人率先收住脚步，嗓音温润清朗，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对不住，是我行路太急，险些冲撞了夫人，还望海涵。”

话音说到一半，他抬眸看清眼前人的模样，话语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意外又欣喜的光亮。

范雅客闻声轻轻抬首，恰好撞进一双深邃温润的眼眸，瞬间便认出了眼前这熟悉的眉眼。

男子身着一袭体面的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精致的素玉腰带，眉目俊朗，唇角噙着一抹随性温柔的浅笑。

正是那日街边花摊前，亲手赠她一盆清雅水仙，举止温润又神秘的陌生公子，让她记忆犹新。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身形微顿，站在原地静静相望，周遭往来的人声喧闹，仿佛瞬间淡去了几分。

男子率先漾开笑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缘分天定的轻松：“原来是夫人，看来你我二人，当真颇有几分缘分。”

范雅客收敛心神，微微后退半步，身姿温婉屈膝行了个闺阁礼数，姿态端庄又得体。

她轻声开口问道：“公子也是专程来城隍庙上香祈福的吗？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处再度偶遇公子。”

男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缓缓答道：“只是途经此处，顺路进来走走罢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语气真切地说道：“夫人如今的气色，可比上次初见时好了太多。”

范雅客闻言下意识抬手轻抚脸颊，眉眼带着些许疑惑，轻声问道：“真的吗？我倒没察觉自身气色有什么变化。”

男子颔首轻笑，目光坦荡又温柔，缓缓解释道：“自然是真的，上次见你，整个人蔫蔫的像缺水萎蔫的花枝。”

“如今眉眼舒展，面色温润，倒像是被雨露滋养过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鲜活透亮了不少。”

这般别致又温柔的比喻格外新奇，瞬间驱散了范雅客心头连日来的沉闷，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问道：“公子倒是有趣，难不成公子还精通观相看气色的本事？”

男子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润如画，语气松弛又随性：“我可不懂什么观相之术，这辈子唯独最懂赏花观草木罢了。”

秋日的清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悬挂的铜铃，细碎清脆的铃响，混着庙宇烟火声悠悠飘荡开来。

厚重悠远的寺庙钟声适时响起，当当的声响层层回荡在整座院落，绵长肃穆，涤荡着人心间的浮躁。

往来的香客步履匆匆，穿梭在二人身侧，各自心怀期许，无人留意廊下这短暂相逢的陌生男女。

静谧闲适的氛围里，男子忽然收敛笑意，目光望向远方，轻声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氛围。

“俞夫人，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你说这人世间的一辈子，沉沉浮浮，是不是就和一盘棋局一模一样？”

范雅客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温热的符纸，静静思索片刻，轻轻点头，柔声附和了他的说法。

“的确是这个道理，人生起落浮沉，身不由己的时刻太多，细细想来，确实如同对弈的棋局一般。”

男子微微侧首看向她，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轻声追问：“那夫人觉得，自己是执棋落子之人，还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范雅客垂眸望着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心头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出心底的真实想法。

“从前我总心气颇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是手握棋局的执棋人，可如今我早已分辨不清了。”

她望着掌心微微褶皱的平安符，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奈，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困顿。

男子淡淡一笑，抬手放下垂在身侧的衣袖，语气笃定又洒脱，带着打破桎梏的肆意与坦荡。

“若是换做是我，既不愿做身不由己的棋子，也不屑做步步算计的执棋人，我偏要做掀翻整盘棋局的人。”

范雅客猛地抬眸望向眼前的男子，澄澈的眼眸中满是错愕，心底被这番大胆的话语狠狠震动。

秋日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细碎金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衬得他轮廓清晰，气场沉稳又笃定。

她此刻骤然察觉，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的富贵公子，周身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与过人的胆识。

压不住的气度与锋芒暗藏眼底，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丝毫不敢将他当作等闲之辈看待。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端正神色轻声询问：“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承蒙公子搭话，也算一场机缘。”

男子端起桌上刚沏好的清茶，指尖轻叩碗沿，缓缓吹开漂浮在茶汤表面的嫩绿茶叶。

他抬眸深深看向范雅客，语气从容淡然，带着耐人寻味的深意：“我姓甚名谁，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倘若俞夫人心中不甘，想要挣脱束缚、掀翻困住自己的棋局，我随时可以为你搭把手。”

范雅客端着茶碗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颤，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整颗心。

山坡的秋风肆意吹拂而来，吹动茶寮轻薄的竹帘，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清脆又利落。

悠远的钟声再次从庙宇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厚重，在山野清风里悠悠回荡不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