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兰茶盏

题记：有些真相，比砒霜还毒。

那日白日，俞敬修外出赴宴不在府中，范雅客便过来，替他整理书房里堆放得杂乱的物件。

几个丫鬟清扫屋子的时候手脚失了分寸，不慎碰翻屋角尘封的木箱子。

箱中之物哗啦散落一地，泛黄旧画、叠好的书信、绣花绢帕，还有一只精致的白瓷茶盏。

范雅客见状连忙弯腰上前，伸手捡拾满地零碎物件，目光一下落在那只茶盏之上。

这只茶盏胎质轻薄如同蝉翼，外壁细细描摹一枝盛放玉兰花，画工细腻考究。

她轻轻把茶盏翻转过来，看见杯底镌刻着一个清晰的“傅”字落款，映入眼帘。

不用多想，这必然就是傅庭芸曾经用过的私人物件，被俞敬修好好珍藏在木箱之中。

范雅客手握那只温润白瓷茶盏，静静伫立在书房屋子的正中央，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落，落在洁白瓷面上，漾开一圈柔和温润的光泽。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卧房当中所用的杯碗器具，全都是俞家库房批量置办的物件。

千篇一律的青花缠枝莲纹样，家家户户都能见得着，没有半分独属于她的心意。

嫁入俞家整整七年光阴，她竟从来不曾拥有过，一只真正属于自己的专属茶盏。

“大奶奶，您站在屋子当中发愣，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吗？”青杏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范雅客回过神，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茶盏，把它放回木箱原处，严严实实地合上箱盖。

“我没有什么事，这口木箱不要再随意翻动，就照方才的模样原样安放妥当即可。”

交代完丫鬟之后，范雅客迈步走出沉闷的书房，踏上门外铺着青石板的院落。

正午的日头炽烈晃眼，明晃晃的光线铺遍庭院，刺得她双眼阵阵发昏，视线模糊。

她伸出手掌扶住廊下的朱红廊柱，身子微微倚靠上去，静静伫立片刻平复心神。

青杏快步紧随在她身后，望着主子苍白憔悴的面色，语气满是担忧，轻声开口询问。

“大奶奶，您的脸色看着格外难看，莫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回房歇息片刻？”

“我无碍，不必为我操心。”范雅客缓缓松开扶住廊柱的手掌，抬步继续往前行走。

她刚走出两三步，脚步忽然顿在原地，侧过头望向身侧的贴身丫鬟轻声发问。

“青杏，你好好跟我说，倘若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整整七年，还容得下旁人吗？”

青杏张了张嘴巴，嘴唇开合数次，心里千头万绪，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话语作答。

范雅客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不等丫鬟回话，便自顾自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圆弧形的青砖月亮门，她的脚步再次停下，院中那株老梅树正值盛放花期。

满树红梅开得热烈夺目，团团簇簇缀满枝桠，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鲜亮。

她就安安静静立在梅树底下凝望许久，几片薄薄粉艳花瓣悠悠飘落，沾落在她肩头。

范雅客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红梅花瓣，而后敛了神色，径直往前院走去。

夜深人静的夜里，她沉沉坠入一场梦境，梦里自己仍是十几岁未出阁的少女模样。

她孤身站在繁花环绕的傅家花园，双手捧着一盆长势盎然、香气清雅的水仙花。

傅庭芸一袭素色衣裙，自月亮门款款走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对着她高声呼唤。

“雅客，你呆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外面风大，快些随我进到园子里面来吧。”

范雅客想要张口回应对方，可喉咙好似被死死堵住，任凭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眼睁睁看着傅庭芸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方才柔和的笑靥转瞬就变得冰冷刺骨。

傅庭芸眼神锋利如同出鞘尖刀，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浓重的质问向她开口。

“当初那件事，都是拜你所赐，范雅客，你又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来加害于我？”

突如其来的诘问惊得范雅客浑身一颤，她猛地从睡梦当中挣脱出来，额头上布满冷汗。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天边尚且没有泛起一丝光亮，整座府邸还深陷沉沉的睡梦之中。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不定，过了好半晌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书桌的烛台边上，静静摆放着那支银簪，簪头雕琢一朵栩栩如生的水仙花，默然在暗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