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们都是被摆上货架的东西,只是标价不同。
吴小姐入俞家做妾的这一日,天空飘起连绵不绝的濛濛冷雨,把整个庭院浸得湿漉漉的。
一顶素净的粉色小轿,安安静静从俞家低矮的侧门抬入府内,半点热闹的排场也没有。
府里既没有吹奏喜乐,就连讨个吉利的鞭炮,也遵照吩咐一通都没有燃放。
范雅客独自立在正房的雕花廊檐之下,隔着层层雨雾远远眺望院中的动静。
她静静望着那顶软轿缓缓穿过青砖砌成的月亮门,稳稳停在了偏僻偏院的大门跟前。
轿夫伸手撩开厚重的轿帘,一位年轻姑娘微微弯腰,缓步从狭小的轿子当中走了下来。
这姑娘身形格外单薄消瘦,腰肢细得好似一握,仿佛一阵狂风袭来便能将她吹折。
身上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布面衣裳,衣料算不上上等华贵,唯独色彩看着鲜亮惹眼。
双脚落地之后,她抬眼环顾四周院落景致,神色不卑也不亢,没有半分怯弱讨好。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最后直直落在廊下范雅客的身上。
片刻之后,她敛住身上的神色,迈开步子穿过湿漉漉的石板地,径直走到廊下。
她稳稳在范雅客的面前站定身子,双膝微微弯曲,规规矩矩屈膝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贱妾吴氏,前来拜见大奶奶,往后还望大奶奶多多照拂,给您请安了。”
范雅客微微俯身,低头打量面前的女子,走近了更能看清那一副单薄的模样。
姑娘颧骨微微向外凸起,下颌线条尖尖薄薄,唯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格外有神采。
那双眼珠子,就好似两颗浸润在清泠泉水之中的黑石,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不必多礼,快快起身吧。”范雅客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说道。
“往后进了俞家的门,便是府里的一家人,不必太过拘谨,安心在此生活就好。”
吴小姐应声直起瘦弱的身子,双手垂在身前,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的雨檐边上。
外头的细雨依旧绵绵不绝,细密雨丝随风飘荡,点点溅落在她水红色的衣袖之上。
布料被雨水打湿,衣袖表面晕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水渍,冷冷贴在她纤细胳膊上。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宅院,范雅客独自坐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对着摇曳烛火默然出神。
贴身丫鬟青杏手捧着一盏滚烫热茶,轻手轻脚走进屋内,压低了嗓音开口说话。
“大奶奶,方才下人们私下议论,那位新来的吴小姐,从前竟是被当作瘦马养大的。”
“瘦马?”范雅客指尖接过温热的瓷茶盏,眉头轻轻蹙起,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
“没错,听闻她是安州吴商户家的侄女,年少之时就被挑选出来专门调教栽培。”青杏小声回话。
“日日教习歌舞女红,还有琴棋书画,若是腰身多长半寸,便要罚半月不许吃晚饭。”
“等到模样才艺全都调教妥当,就送入高门大户做妾,以此换取一笔丰厚的银钱。”
范雅客双手捧着那只热茶盏,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温热瓷面烘暖她冰凉的掌心。
她垂着眼帘,望着盏中茶汤里面浮浮沉沉上下翻卷的茶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青杏,你好好想想,这人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身不由己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青杏嘴唇动了一动,心里五味杂陈,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范雅客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搁到桌边案几上,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雕花木窗跟前。
窗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雨点敲打院中芭蕉大叶,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远处偏僻的偏院之中,点亮了一盏昏黄微弱灯火,在濛濛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
她就隔着窗棂,静静凝望那一团飘摇的灯火,久久伫立,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片刻过后,范雅客伸出双手,轻轻拉动窗扇,哗啦一声,把这扇木窗严严实实地关上。
窗外的雨声、芭蕉叶的响动,还有那盏昏黄灯火,尽数被隔绝在了紧闭的窗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