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命运是一盘棋,你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其实只是棋子。
新婚第二日天色微亮,晨雾薄薄笼罩着俞家宅院,四下静谧清幽,鲜有响动。
范雅客早早起身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端庄的新衣,去往主院给俞夫人晨起请安。
屋内晨光温和洒落,她双膝跪在柔软蒲团之上,双手稳稳托着青瓷茶盏举过头顶。
“儿媳给母亲请安,愿母亲身体康健,岁岁安宁。”她身姿恭谨,礼数周全得体。
俞夫人抬手接过茶盏,眼皮慵懒未曾抬起,指尖轻拨浮在水面的细碎茶叶。
她慢悠悠抿了一口温热茶汤,随手将茶盏轻搁在描金木桌之上,语气平淡无波。
“起身站好吧,往后每日卯时准时来请安,切莫迟误,坏了俞家的规矩。”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日后必定日日守时,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疏忽。”范雅客轻声应答。
她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侧,身姿端正温顺,静静等候婆母接下来的叮嘱与吩咐。
俞夫人这时才抬眸认真打量她一番,目光审视,带着世家主母独有的威严。
“你如今已是俞家正经儿媳,便要恪守府中规矩,谨言慎行,踏实学好当家理事。”
“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差事,莫要行差踏错,落得旁人闲话,丢了俞家的脸面。”
“儿媳字字记在心中,往后必定谨守本分,谨遵家规,绝不惹是非招人非议。”
范雅客躬身应声告退,缓步走出肃穆的主房,行走在曲折雅致的木质回廊间。
清晨细碎的阳光穿过廊檐雕花缝隙,错落洒落在青石板地面,映出斑驳细碎光斑。
她垂眸看向自己微微泛酸的双手,方才奉茶时指尖微微轻颤,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她暗自揣测方才细微的失态,不知是否被心思缜密、目光锐利的俞夫人尽收眼底。
嫁入俞家整整三月,范雅客早已摸清这座深宅大院里暗藏的规矩与人情冷暖。
俞夫人面上待人温和客气,端庄大度,背地里却处处挑剔,对她百般苛责刁难。
晨间请安稍迟片刻便会被暗自记过,沏茶水温冷热偏差分毫都会被刻意数落。
就连她日常穿戴的素色衣衫,也会被诟病色调寡淡,配不上俞家大奶奶的身份。
她日日天未亮便起身整装,风雨无阻前往主院请安,长跪蒲团磨出厚厚膝茧。
反观夫君俞敬修,素来行踪飘忽,三日两头外出不归,极少待在自家宅院之中。
就算偶尔夜里归家,他也独自闭门待在书房静养,与她几乎零交流、零温存。
夫妻二人朝夕相处的话语寥寥无几,三个月积攒的对话,尚且不足寻常一日闲谈。
那日黄昏晚风轻柔,庭院花木轻摇,暮色温柔铺满整座宅院,格外静谧悠然。
范雅客闲来无事在院中缓步散心,途经俞敬修的独立书房,忽见木窗半敞着。
她下意识抬眸朝屋内望去,窗明几净的书房,陈设雅致,处处透着清冷书卷气。
书案正中摆着一只精致玉兰花瓷盏,胎薄透光,纹路雅致,一看便是稀世好物。
她心生好奇,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缓步踏入无人打扰的安静书房之中。
满屋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古籍书卷,笔墨清香萦绕鼻尖,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她缓步凑近细细观望,画中是一位身着藕荷衣衫的女子,独立寒梅树下的温柔侧影。
熟悉的眉眼、温婉的气韵映入眼帘,范雅客一眼便认出,画中人正是傅庭芸。
画里的傅庭芸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立于漫天梅影之下,温婉动人至极。
范雅客站在画前久久凝望着,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画纸,终是迟疑着收回。
“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我的书房,你在这里做什么?”俞敬修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1
这媳妇也太憋屈了吧
范雅客心头骤然一惊,慌忙转身回头,只见他立在门边,面色沉冷,神色不悦。
“我只是路过院中,见窗门敞开,一时好奇便进来观望片刻,并无他事。”她轻声解释。
俞敬修迈步走入屋内,默然上前收起画纸,仔细卷好,稳稳锁进红木抽屉之中。
“我的书房素来不许旁人随意踏入,往后你切记规矩,不可再擅自闯入半步。”
范雅客望着他淡漠的侧脸,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
“时至今日,你心底深处,是不是还一直念着、放不下傅庭芸?”
俞敬修收拾物件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才语气淡漠地淡淡反问:“你说谁?”
“我说傅庭芸。”她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没有丝毫退缩避让。
书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晚风穿窗而过,吹动纸页发出簌簌轻响。
俞敬修缓缓转身看向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心绪。
“你纯属胡思乱想,无稽之谈。我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妻子,自始至终只有你。”
“可你日日独处书房描摹她的模样,你心里装着的人,从来都是她啊。”范雅客轻声道。
俞敬修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夜色尽数灌入清冷的书房。
哗啦啦的纸页声响回荡屋内,他沉默良久,才说出一番冰冷又现实的话语。
“范雅客,你心心念念想要的身份、富贵、体面,如今全都稳稳握在手里了。”
“俞家大奶奶的尊荣、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尽数拥有,多余的念想,不必奢求。”
范雅客站在原地,只觉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寒凉的滋味漫遍四肢百骸。
她想起花神节那日,俞夫人亲手将玉镯戴在她腕间,众人又惊又妒的复杂神情。
那时的她天真以为自己赢了博弈,争到了梦寐以求的体面,挣脱了卑微的命运。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别人棋局里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俞敬修娶她从来无关情爱,只是为了违逆母亲,刻意推开俞夫人属意的傅庭芸。
她出身低微、无依无靠、性情温顺好拿捏,恰好成了最合心意的替代人选。
夜深人静,月色清寒,范雅客独坐闺房,对着光亮的铜镜默然失神许久。
镜中人满头珠翠、锦衣华服、妆容精致完美,眉眼精致,眼底却空空落落毫无光彩。
她抬手拿起那支从傅家带出的水仙银簪,簪头雕琢的花瓣精致小巧,是她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挑灯芯,烛火骤然跳跃两下,明灭不定的火光将镜中人影映得恍惚迷离。
“银簪挑灯,低人一等。”俞夫人昔日的告诫骤然回响耳畔,像细刺扎在心间。
她轻轻将银簪放回梳妆台,静静凝望着镜中满身华贵、毫无生机的自己。
她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珍翠首饰,看似坐拥一切,实则被困在华丽的金笼之中。
院中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色惨白清冷,静静照着庭院里落尽花叶的光秃老树。
范雅客抬手合上雕花木窗,隔绝外头清冷月色,抬手轻轻吹灭摇曳的烛火。
漆黑的屋内寂静无声,她静静躺卧床榻,睁着双眼凝望昏暗朦胧的帐顶纹样。
黑暗里帐上繁复的花鸟纹样尽数模糊,只剩一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的轮廓。
她蓦然想起碧云庵那日,傅庭芸弯腰从肮脏泔水桶里抓馊饭下咽的绝望模样。
那日的她胆小怯懦,转身仓皇逃离,不敢直面那场惨烈又绝望的人间悲剧。
无数个悔恨的念头涌上心头,若是那日她勇敢上前,是不是一切结局都会被改写。
可世事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所有遗憾与过错已然落定,再也无法弥补分毫。
窗外林间飞鸟轻啼一声,转瞬归于死寂,偌大宅院冷清无声,只剩无尽绵长的悔恨。1
这女主也太憋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