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讨好全世界,唯独忘了讨好自己。
嫁进俞家的第三年,范雅客早把俞家大大小小的规矩摸得透透彻彻,半分差错都不敢轻易犯下。
每日天刚蒙蒙亮到了卯时,她便起身梳洗穿戴整齐,移步正房去给俞夫人晨昏定省请安。
她屈膝跪在厚实的蒲团之上,双手高高举着茶盏过头顶,安安静静等候上座的俞夫人伸手接茶。
必得等到俞夫人抿过茶水,淡淡吐出一声“起吧”,她才敢缓缓直起发酸的双膝慢慢站起身来。
长年累月的跪拜磨出层层膝盖上的厚茧,新茧叠着旧茧,伸手一碰便是一片硌手的坚硬触感。
可就算她事事谨小慎微,百般迁就顺从,俞夫人眼底那份对她的不满,依旧半分也没有消散。
“你瞧瞧卫家新过门的媳妇,昨日宴席之上给老夫人敬酒,那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谁不夸赞。”俞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眼皮都懒得抬上一下。
“你再看看你自己,入我们俞家整整三年,遇上各家来客,就呆呆愣愣杵在原地,半分活络劲儿都没有。”俞夫人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声调不高,字字句句却戳在人的心上。
范雅客垂落双臂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肉里,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低声恭敬回话。
“儿媳记性记下夫人的教诲,往后定当多多学习待人接物的本事,绝不会再丢俞家的脸面。”
“光是嘴上说学着有什么用处。”俞夫人冷冷哼了一声,佛珠在掌心捻得哗哗轻响。
“再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辰,城中世家尽数要来贺寿,你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替咱们俞家挣足颜面。”
范雅客躬身应下吩咐,缓步走出沉闷压抑的正房,正午的骄阳灼灼洒落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
晃眼的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眸,院中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燥热的风拂过脸颊,闷得人喘不过气。
贴身丫鬟青杏快步跟在她身后,压低嗓音,满脸心疼地开口劝慰自家主子。
“大奶奶,夫人说话素来严苛,您千万不要把这些话搁在心里面为难自己啊。”
范雅客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丫鬟的宽慰,眉眼间瞧不出太多喜怒,语气平淡地吩咐下去。
“我心里清楚,不必多言,你去府里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过来,我这边有旁的用处要花销。”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打造一具精致华贵的镀金兔笼,当作寿宴之上撑场面的物件。
她早早托可靠的人远赴南方,寻来一对品相绝佳的白兔,一身绒毛雪白如雪,红眼睛宛若透亮的玛瑙。
兔笼以结实黄铜做基底,外层细细镀上一层闪闪金粉,太阳光照上去,金光熠熠格外夺目。
笼内铺着柔软顺滑的锦绣软缎,食槽与饮水碗皆是细腻白瓷打造,精致胜过寻常百姓家的饭碗。
转眼就到老夫人寿辰那日,繁花盛放的俞家花园宾客云集,范雅客将镀金兔笼摆在园中最惹眼的位置。
她又吩咐下人在笼子四周地面撒上鲜甜的胡萝卜丁,引得两只白兔在笼中蹦蹦跳跳来回嬉戏。
往来赴宴的世家女眷纷纷围拢过来,望着精巧的兔笼与灵动白兔,口中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俞大奶奶可真是心思巧妙,能想出这般别致的贺礼,实在叫我们大开眼界啊。”
“这一对白兔生得这般雪白精神,再配上这华丽笼子,今日寿宴就数这份物件最是出彩。”
范雅客立在人群边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从容不迫地回应着周遭宾客的夸赞。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俞夫人,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终于难得地向上扬起了一丝浅浅笑意。
可这份短暂的风光,随着卫夫人田婉仪的到来,转瞬之间便被彻底打碎,场面急转直下。
田婉仪手中牵引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细犬,摇曳身姿走到兔笼跟前,那细犬冲着笼里的兔子狂吠两声。
两声尖锐的犬吠骤然响起,笼中的白兔吓得惊慌乱窜,重重撞翻瓷食槽,茶水泼洒满地。
泥土污渍溅满镀金笼身,好几处表层金粉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斑驳的黄铜底色,狼狈不堪。
田婉仪抬手掩住嘴角,故作歉意地笑出声,语气听不出半分真心实意的愧疚之感。
“哎呀,实在是对不住诸位,我这狗子从没见过兔子,一时受惊,反倒搅了大奶奶的好兴致。”
范雅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面颊之上,目光落在脏兮兮残破的兔笼,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周遭围观的宾客之中响起阵阵哄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俞夫人面色骤然沉下,一言不发转身拂袖离去。
夜幕沉沉降临,月色清冷如水,范雅客独自坐在自家院落,残破的镀金兔笼就摆放在她的面前。
零落剥落的金粉散落在青石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恰似她此刻被肆意碾碎的那点可怜体面。
晚风卷着院角桂花细碎的花瓣缓缓飘落,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笼子磕碰出来的缺口,指尖一片冰凉。
青杏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水快步走来,见主子这般模样,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
“大奶奶,事已至此,您切莫太过伤心为难自己,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啊。”
“我没有大碍。”范雅客伸手接过茶盏抿上一口,茶水放置许久,入口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院中皎洁的一轮明月,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青杏,你说说,我是不是活得格外可笑,花五十两银子置办物件,只为换来旁人一句夸奖。”
青杏垂头站在一旁,心里万般感慨,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只能默默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范雅客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衣裙上沾染的点点尘土。
“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天不亮,依旧要起身去正房给俞夫人请安。”
说完这话,她转身缓步朝屋内走去,脚下步伐稳稳当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清冷月光落在院落石板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一道影子,静静拖拽在满地月华之中。1
看得我好心疼女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