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除了我自己。
傅庭芸“病故”的消息传遍府内外之后,俞家催促成婚的消息便接二连三送进傅府。
和煦的日光洒落庭院,俞夫人派遣下人浩浩荡荡送来六十四抬丰厚的婚嫁聘礼。
一只只朱红漆皮的箱子整齐排列,满满当当铺满了傅家院内的青石板空地。
范雅客静静立在雕花廊檐之下,望着仆人们来来往往抬进一箱箱厚重的聘礼。
鲜亮热烈的红绸被春风吹得肆意翻飞,晃得人双眼阵阵发酸,心底五味杂陈。
成婚当日天色还未破晓,屋外依旧浸在沉沉暗色里,丫鬟便上前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绞脸、开面、敷粉描眉,整套出嫁梳妆的工序有条不紊,一桩桩缓缓落到实处。
古旧的黄铜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厚厚脂粉把原本的眉眼遮盖得严严实实。
嘴唇抹上鲜亮的朱砂胭脂,两道细眉勾勒得修长婉转,全然不是往日的模样。
她定定望着铜镜之中那张妆容艳丽的脸庞,只觉得那副模样陌生得不像自己。
“范姑娘,哎哟,如今该改口叫俞大奶奶喽。”一旁梳头的婆子满脸堆笑开口。
“这般细细装扮过后,您容貌明艳动人,放眼周遭,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好看的。”
范雅客轻轻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抹浅浅笑意,算作回应婆子口中的恭维话语。
沉甸甸的凤冠霞帔穿戴上身,压得双肩微微下坠,满身珠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大红缎面上金丝绣制的凤凰纹样栩栩如生,每走一步,满头珠饰便叮当作响。
她端坐在床沿静静等候花轿上门,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柔软的大红喜帕。
反复揉搓之下,平整的喜帕被攥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褶皱,不复原本样貌。
房门被轻轻推开,父亲范坤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崭新的长衫,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意,藏不住心底翻涌的万般酸楚与牵挂。
他就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再往屋内踏上半步,嗓音低沉缓慢地开口叮嘱女儿。
“雅客。爹有几句心里话,趁着出嫁之前,一定要好好跟你交代清楚。”
范雅客抬起眼眸,目光落在父亲苍老憔悴的脸上,静静等候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门亲事……”范坤嘴唇微微张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腹中,满是欲言又止。
几番迟疑过后,他才吐出一句朴素又厚重的叮嘱,饱含一个父亲全部的心疼。
“若是往后日子过得不如意,受了委屈,就只管回来。爹这里永远留你的一口饭。”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范雅客的眼眶,她用力眨动眼皮,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面颊。
“我都记在心里了,爹。”她压低嗓音作答,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院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响,迎亲的花轿已然抵达府门,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不停。
范雅客坐进密闭的花轿,厚重红盖头隔绝外界光景,视线只落向膝头一双红绣鞋。
轿身一路晃晃悠悠颠簸前行,她紧紧攥着喜帕,掌心被紧张浸得满是黏腻的冷汗。
抵达俞府之后,拜天地、入洞房,整套婚嫁礼节按规矩一步步走完,没有半分差错。
她独自端坐在铺着大红喜褥的婚床上,听着厅堂外面传来阵阵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她安安静静坐在原处,耐心等候俞敬修前来,挑起那层遮在头顶的红色盖头。
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桌台上红彤彤的喜烛已经静静燃烧,烧掉了大半截烛身。
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俞敬修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微微踉跄,显然饮酒颇多。
秤杆挑落盖头的那一瞬,范雅客望见他俊朗的面容,眉眼间三分醉意,七分淡漠疏离。
俞敬修淡淡扫了她一眼,闭口没有吐出半个字,转身径直走到桌边提起茶壶。
他抬手倒出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温情。
“折腾了整整一日,你也劳累,早些歇息吧。”他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要往外走。
范雅客连忙开口出声叫住正要离去的男人,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这么晚了,你打算要去往什么地方?”
俞敬修脚步顿在房门边上,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我去书房歇息。”简短一句说完,房门便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归于寂静。
偌大的新房只剩她孤身一人,桌案上堆着花生、红枣、桂圆与莲子,红彤彤一片。
这些寓意美满的喜果静静摆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嘲弄,衬得满室格外冷清。
她垂眸打量身上华贵的大红嫁衣,烛光流转,衣料上的金丝凤凰泛着细碎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凤冠上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指尖顺着珠子一颗一颗慢慢细数。
数到第三十七颗珠子的时候,她的指尖骤然停下,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空落落。
窗边的窗台空空荡荡,往日那盆伴她许久的水仙,早已不见半分踪影。
她抬手取下沉甸甸的凤冠,轻轻搁在桌面,没有脱去嫁衣,便直直躺倒在喜床之上。
大红缎面喜被绣满鸳鸯戏水,还留着浆洗过后,清清淡淡的浆水特殊气息。
她呆呆仰起头,望着头顶绣满纹样的纱帐,帐上繁花重重,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院外的婚宴还没有散去,远远飘来划拳说笑的喧闹,一派轰轰烈烈的人间烟火。
可这满屋的热闹喧嚣,从头到尾,都和独坐新房之中的她,没有半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