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号

题记：吴老狗忘了全世界，可身体还记得怎么爱她。

湘西的深山薄雾终日不散，微凉的山风穿过木窗，轻轻拂动医馆里陈旧的布帘。

吴老狗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混沌的视线里，入目皆是全然陌生的木屋房梁与陈设。

他大病初愈般浑身酸软，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所有的人和事，尽数消散无踪。

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端着药碗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为他处理后背未愈的划伤伤口。

大夫见他终于苏醒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地开口轻声询问。

“你总算醒过来了，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身子有没有哪里难受的地方？”

吴老狗费力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干哑刺痛，根本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响。

大夫见状连忙倒了一碗温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缓缓喝完水才再次开口问话。

润过喉咙后，吴老狗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眼神茫然地看向眼前的老大夫。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这一间陌生的医馆里休养？”

“这里是湘西山脚的小镇医馆，你是被人连夜送到这里来救治的。”大夫如实回道。

吴老狗眼底满是懵懂与疑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又轻声追问了一句。

“那我到底是谁？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自己的任何过往了。”

大夫闻言猛地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伙子，你莫不是伤了脑袋？怎么连自己的身份和过往琐事全都记不清了？”

吴老狗紧紧蹙着眉头仔细回想，脑海里空空荡荡，好似被彻底清扫干净的空屋子。

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号籍贯，记不起一路走来的经历，更想不通后背重伤的缘由。

任凭他拼命回忆思索，过往的所有画面、人事、踪迹，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

可他的身体深处，牢牢刻着一段无法磨灭的触感，清晰又真切，久久不散。

那是昏迷前，一道温热的身躯稳稳伏在他背上，轻柔的重量，让他莫名心安。

他反复回想那份温暖的重量，却始终拼凑不出背负之人的模样和半点轮廓。

屋外晨光透过木格窗洒落，细碎光斑落在床沿，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

一身素雅旗袍的霍仙姑推开木门走进医馆，一眼就看见靠在床头休养的吴老狗。

多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快步走到床前，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探体温。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失忆的吴老狗满心戒备，身体本能地微微向后躲闪。

霍仙姑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指尖悬停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酸涩与落寞。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十分熟悉我的样子？”

吴老狗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清秀气质清冷，却是他记忆里全然陌生的面孔。

霍仙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收回悬停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淡然。

“救治你的大夫提前告知过我，你受伤之后大概率会丢失记忆，看来是真的。”

“那你可以告诉我，我到底还记得些什么零碎的东西吗？我们之间很熟悉吗？”

吴老狗睁着茫然的双眼看向她，认真打量着她的眉眼，心里满是无尽的疑惑。

“我很熟悉你，你的名字叫吴老狗，是长沙本地人，我们相识多年，交情颇深。”

霍仙姑轻轻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刻意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轻柔温和。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是萍水相逢的普通故人，还是朝夕相伴的至交好友？”

吴老狗低头望着碗中温热的白粥，又抬眼仔细端详面前沉静温婉的霍仙姑。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路走来，彼此照应，算是最靠谱的熟人了。”霍仙姑轻声道。

吴老狗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别扭的感觉，总觉得“朋友”二字太过浅薄敷衍。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背着一个人跋涉十几里山路，那般拼命护着的人，绝不只是朋友。

可任凭思绪百般翻涌，过往的点滴过往依旧模糊，没有半点清晰的画面浮现。

屋内瞬间陷入安静，只剩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霍仙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喝粥。

她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可放在膝头的纤细手指，始终在反复轻轻揉搓着袖口。

静坐片刻后，霍仙姑缓缓起身，打算给他留出独处的时间，让他好好休养身子。

“你先安心喝粥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探望你。”

就在霍仙姑抬脚即将踏出木门的瞬间，吴老狗忽然开口，出声留住了她的脚步。

霍仙姑的身形稳稳顿住，脊背挺直，静静立在门口，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我想问问，以前相处的时候，我平日里都是怎么称呼你的？”吴老狗认真问道。

门口的霍仙姑沉默伫立了好几秒，背影安静又落寞，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回头应答，也没有说出平日里亲昵的称呼，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纤细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在左手掌心，不急不缓地敲下规整的三下。

这是二人专属的隐秘暗号，跨越所有世事变迁，寓意永远不变的一句：我来了。

吴老狗死死盯着她熟悉的手势，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床头，浑身的血液骤然凝滞。

脑海深处沉寂的记忆疯狂翻涌，如同堵塞许久的闸门，蓄满潮水即将轰然崩塌。

他紧紧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细密的冷汗层层渗出额头。

霍仙姑见状立刻快步折返床边，伸手轻轻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柔声安抚。

“别勉强自己费力回想，记忆慢慢来就好，不用逼自己一时全都想起来。”

吴老狗反手用力攥紧她的指尖，力道紧实，不愿松开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暖意。

他凝望着她利落的短发、旗袍上温润的翡翠扣，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陌生的眉眼之下，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心底缓缓升起一股温热安稳的暖意。

他喉结轻轻滚动，语速缓慢又迟疑，带着一丝笃定，轻轻吐出心底的感受。

“我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我好像……真的清清楚楚认得你这个人。”

霍仙姑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阴霾尽数散去。

她温柔裹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嗓音轻柔得像是拂面的晚风。

“嗯，你认得我的，一直都认得，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