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霍家的祖训说永不信旁人,可霍仙姑偏要信一个人。
霍仙姑独自守在清冷肃穆的霍家祠堂,安安静静整整跪了一夜,未曾挪动分毫脚步。
深秋的凉意浸透整座老宅,祠堂紧闭的木门尘封三月,今日终于被她抬手轻轻推开。
门扉推开的瞬间,细碎的灰尘随着微风缓缓扬起,轻飘飘落满老旧的木质桌椅。
空旷的祠堂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案台陈设落满尘埃,透着久无人迹的荒芜冷清。
原本常年燃着的红烛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支素白蜡烛,微光摇曳,映得满堂牌位森冷萧瑟。
她缓缓屈膝跪在陈旧的蒲团之上,身前平整摊开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霍家家规古籍。
家规第三条赫然印在纸面中央,字迹苍劲肃穆:“霍家女儿,永不信旁人,永不当情奴。”
这一行规矩是百年朱砂所写,历经岁月冲刷,色泽暗沉发暗,宛若经年凝固的暗红血痕。
霍仙姑的目光久久凝在这行祖训上,纤细的指尖缓缓贴住纸面,一点点摩挲过斑驳字迹。
恍惚之间,大姨娘倨傲张扬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次次拿着祖训压她,语气强势又刻薄。
“你是霍家嫡女,就得守祖训,这辈子绝不能轻信任何人,更不能为情义困住自己。”
大姨娘往日的厉声叮嘱犹在耳畔,字字句句都想将她死死禁锢在霍家冰冷的规矩里。
她又想起母亲临终的模样,虚弱的掌心紧紧攥着一张薄纸,字字都是托付晚辈的心里话。
纸上简简单单写着一句:“七丫头交给你了”,是母亲倾尽余生温柔,托付了她的余生。
母亲一辈子谨遵霍家祖训,唯独最后信了旁人,可这份信任,最终换来的是撒手人寰的结局。
霍仙姑轻轻合上厚重的家规册子,抬眸望向墙壁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霍家先辈牌位。
牌位上的大半姓名她都全然陌生,却清楚知晓,这些都是一辈子困在规矩里的霍家女子。
一代代霍家姑娘恪守着不信旁人的祖训,大抵都是亲身吃过轻信他人、用情至深的苦头。
秋风顺着祠堂窗缝钻进来,拂动烛火轻轻晃动,也吹动了霍仙姑心底坚守多年的执念。
漫长的祖训束缚了霍家女子数代人生,可此时此刻的霍仙姑,偏是不愿再遵从这条规矩。
她静静跪在蒲团上直至后半夜,坚硬的木板硌得膝盖酸胀发麻,整条腿都失了知觉。
屋外夜风愈发凛冽,呼呼刮过祠堂的木窗,老旧的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打破深夜寂静。
霍仙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缓步走到肃穆的香案前,抬手拿起那本厚重的家规册子。
薄薄一本泛黄纸册,寥寥数条冰冷规矩,却沉甸甸压了霍家世世代代女子的一生。
她抬手将册子翻至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干净素雅,正好留得住崭新的笔墨字迹。
她捏起搁置一旁的狼毫毛笔,饱蘸浓黑的墨汁,手腕轻落,在空白页写下一行端正字迹。
“霍仙姑,民国二十二年秋,立。”
这一行字落笔坚定利落,是她公然抗衡百年祖训,为自己活一次的笃定与倔强。
她轻轻放下手中毛笔,仔细合上家规册子,端正摆回香案原位,一如往日的规整模样。
随后她抬手推开沉重的祠堂木门,破晓的微光穿透夜色,温柔铺满整座沉寂的霍家老宅。
院中的桂花树迎着微凉晨风轻轻摇曳,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飘落,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霍仙姑迈步走下祠堂石阶,舒展久坐僵硬的身子,肩头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轻响。
整夜跪坐让她浑身酸痛无力,皮肉筋骨皆是疲惫,可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松快通透。
她踏着清晨微凉的秋风,慢悠悠往自己的院落走去,一路扫过老宅清幽的秋日景致。
途经正厅窗边之时,一缕温热香气扑面而来,窗台上静静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温润的白瓷碗底,轻轻压着一张素白纸条,纸上寥寥几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霍仙姑俯身端起温热的瓷碗,垂眸认真端详纸上笨拙的画作,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那小狗画得毫无章法,脑袋圆钝像颗土豆,尾巴潦草细长,活似一根随意拉扯的麻绳。
她捧着热碗静静看了许久,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温柔得格外难得。
她端着馄饨走进屋内,热腾腾的骨头汤鲜香四溢,皮薄馅大的馄饨一口下去满口温润。
吃完温热的早饭,她细心洗净瓷碗放回窗台,提笔在纸条背面落下一行清秀小字。
“画得太丑,下回好好练。”
写完字迹她稍作停顿,思索片刻,又添上一句柔软的心里话,藏着不外露的欢喜。
“馄饨好吃。”
天色彻底清亮,晨雾缓缓散去,暖阳漫过院墙,落在霍家院落的青砖与桂树枝头。
隔日清晨,吴老狗熟门熟路翻墙溜进霍家院子,踮脚伸手去收窗台上的白瓷碗。
他一眼就看见纸条背面的字迹,蹲在窗台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身子微微打颤。
齐铁嘴听闻这件新鲜趣事时,正坐在茶摊前慢悠悠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拿袖口擦了擦唇角茶水,哭笑不得地打趣道:“狗五爷,你好歹是九门五爷!”
“堂堂江湖响当当的人物,不送珍宝不送书信,偷偷画只丑狗给姑娘传情,也太稀奇!”
吴老狗小心翼翼叠好那张纸条,妥帖揣进贴身衣襟里,抬下巴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乐意就行,我看这小狗灵动得很,明明画得挺好,哪里丑了?”
齐铁嘴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纸条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调侃话语,默默全数咽回了腹中。
他低头轻抿一口清茶,指尖下意识轻叩桌面,在心里悄悄为两人掐算一番命理卦象。
简易的卦象清晰明朗,反反复复推演三遍,结果从来没变过,注定二人此生纠葛难断。
齐铁嘴轻轻放下手中茶杯,望着远处悠悠流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万般无奈。
世间情字最是难解,祖训能束得住世人规矩,却终究束不住两颗相互靠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