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九门里最冷的两个人,一个在暗处看她,一个在暗处护她。
陈皮阿四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霍仙姑,是在九门齐聚的一场深夜宴席上,满城晚风裹挟着烟火,衬得这场聚会格外热闹。
彼时长沙城内夜色沉沉,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青石板路,将张启山府邸的庭院照得通亮。
这天夜里张启山特意设下宴席,宴请九门各门当家,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无人缺席这场盛会。
偌大的厅堂里人声鼎沸,满屋子人推杯换盏、喝酒划拳,喧闹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气氛热烈到了极致。
霍仙姑是整场宴席最晚到场的人,她缓步跨过朱红大门,身姿轻盈又端庄,与满屋的喧嚣热闹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身着一身雅致的墨绿色旗袍,乌黑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朵鲜嫩的白兰花,清雅又动人。
清冷的晚风顺着门缝吹进厅堂,拂动她旗袍的边角,也让那缕淡淡的白兰花香,悄悄漫入嘈杂的屋内。
神奇的是,随着霍仙姑的踏入,原本喧闹不止的厅堂,话音、笑声、划拳声齐齐减弱,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皮阿四独自缩在厅堂最偏僻的角落,指尖捏着一盏烈酒,静静坐着,周身寒气森森,从不与人合群。
他素来性情冷戾、孤僻寡言,往角落一坐便如一块万年寒冰,周身气场冷冽,压根没人敢上前搭话寒暄。
霍仙姑途经他身侧时,轻盈的脚步微微一顿,精致的眉眼微微侧转,目光平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嗓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世家当家的沉稳,轻声开口道:“四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陈皮阿四慵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身姿窈窕、气质清冷的女子,并未出声回应半句。
霍仙姑也不尴尬,见他沉默便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张启山身侧的空位落座。
她落座的动作轻柔温婉,指尖轻轻将垂落的旗袍下摆向旁拢了拢,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脚踝,格外秀气。
陈皮阿四缓缓收回散漫的目光,低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
烈酒入腹本该暖身,可他胸腔里依旧寒凉一片,半点暖意都没有,心底反倒莫名多了些异样心绪。
前几日长沙城的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霍家之事,坊间传闻的内容,此刻也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城中众人都说,霍仙姑整顿霍家内务之时,手段雷霆果决,狠心处置了所有勾结日寇、背叛家门的护院下人。
她做事干净利落,杀伐果断,没有半分妇人的优柔寡断,从头到尾不拖泥带水,震慑了整个长沙地界。
陈皮阿四这辈子最敬佩的,便是行事狠绝、绝不手软的人,他当年登顶上位,凭的就是一个狠字立足九门。
他一直以为世间杀伐果断的狠人皆是七尺男儿,却没料到,身着温婉旗袍的霍仙姑,下手比谁都决绝。
宴席之上,不少江湖豪杰轮番上前给霍仙姑敬酒,纷纷笑着说道:“霍当家巾帼不让须眉,晚辈敬你一杯!”
霍仙姑端起精致的白瓷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便轻轻放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旁看热闹的闲人立马开始起哄,高声打趣道:“霍当家这是不给咱们兄弟们面子,不肯尽兴啊!”
霍仙姑闻言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浅落在眉眼间,却并未开口接话,任由众人玩笑打趣。
陈皮阿四清晰看见,她面上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是刻在骨血里的清冷孤傲。
这份独有的冷意,和孤僻冷戾的自己如出一辙,让素来无心旁人的他,牢牢记住了这双清冷的眼眸。
夜色渐深,宴席渐渐散去,宾客陆续告辞离开,陈皮阿四不紧不慢地跟在霍仙姑身后十余步远。
清冷的月光洒满悠长的青石小巷,晚风吹动巷边的梧桐枝叶,簌簌声响,衬得深夜小巷格外静谧。
他一路静静跟随着,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旗袍收腰纤细,身姿笔直又孤傲。
走到巷子尽头的岔口时,霍仙姑忽然停下前行的脚步,微微侧过身子,回头望向身后幽深的巷道。
紧随其后的陈皮阿四立刻收住脚步,身形定格在原地,隔着十余步的月色,与她静静对视。
霍仙姑的目光澄澈干净,细细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从容辨认来人,没有畏惧也没有疏离。
短短一瞬的对视过后,她便淡然收回目光,转身抬步,依旧身姿挺拔地朝着霍府的方向走去。
陈皮阿四立在清冷的月色下,久久未曾挪动半步,静静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夜色中。
他掌心用力收紧,死死攥住腰间的刀鞘,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心绪翻涌难平。
回到独居的小院后,夜色已深,院内只有月光洒落,他坐在床边,拿出贴身佩刀,细细擦拭刀刃。
这把刀陪他闯荡江湖多年,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往日他每日三遍擦拭,从不懈怠,细致至极。
可今夜他擦拭刀锋的动作屡屡停顿,思绪飘忽不定,手中的擦刀布停在锃亮的刀刃上,久久未动。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方才巷口那一眼,霍仙姑干净纯粹、无悲无喜的眼神,搅得他心绪纷乱。
混迹九门多年,人人惧怕他的狠厉与偏执,唯独霍仙姑,自始至终,半点不惧他的锋芒戾气。
这场宴席,黑背老六也默默在场,他不喜喧闹,独自栖身于厅堂的青瓦屋顶之上,对月独酌。
他孤身坐在高高的屋顶,远离下方的喧嚣人群,一壶老酒伴清风,将庭院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他清清楚楚看着霍仙姑踏门而入,看着她从容落座闲谈,也看着她孤身一人起身离席,步步从容。
当霍仙姑在巷口驻足回头的那一刻,视力极佳的黑背老六,顺着她的目光,一眼瞥见暗处的人影。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陈皮阿四,看清了暗处少年紧盯霍仙姑的眼神,那眼神复杂难言,全然不似寻常。
黑背老六轻轻放下手中的旧酒壶,双臂收紧,将怀中的贴身短刀牢牢抱紧,沉默地望着巷道深处。
他天生寡言少语,不善言辞,可心思缜密通透,世间人情风月,他看得分明,从不糊涂。
他一眼便能辨出陈皮阿四眼底的异样,那目光不同于往日的杀意,是藏在暗处的偏执与在意。
沉默片刻后,黑背老六纵身一跃,轻巧落地,动作悄无声息,没有惊扰巷中半点夜色与寂静。
他不远不近跟在霍仙姑身后,全程隐匿在暗处,默默护送,步步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路尾随至霍家大宅门前,看着她安然推门入府,确认人平安无虞,他才缓缓停下前行的脚步。
霍家院墙高耸,墙头探出几枝繁茂的桂树,清冷月光洒落,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铺满一地芬芳。
他孤身立在桂树之下,沐浴着晚风与月色,静静伫立片刻,目送灯火亮起的霍府,而后默然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有相熟的江湖路人撞见他,随口笑着询问:“老六,昨夜宴席散后,你去哪闲逛了?”
黑背老六抬眸望向天边清风流云,语气平淡无波,淡淡吐出两个字:“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