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二月红唱了一辈子戏,唯一一次忘词,是因为台下坐着一个人。
那日长沙城天色阴沉,漫天厚重乌云层层压低,闷得整座城池连风都透不出来。
周遭空气湿热凝滞,街巷行人步履匆匆,连街边的老树枝叶都垂得蔫蔫的。
霍仙姑本打算闭门在家打理账目,不愿出门沾染这沉闷又压抑的天气。
可张启山差人专程送来请柬,言说二月红排了新戏,邀九门众人前往戏园捧场。
盛情难却之下,霍仙姑简单收拾衣饰,换了一身素净衣衫,独自赶往城中戏园。
她抵达戏楼时,场内宾客已然落座,戏台锣鼓即将敲响,整场大戏马上开场。
她的席位设在二楼上等雅间,轻纱帘子半掩半敞,视野开阔,正对戏台中央。
凭栏望去,台下满堂宾客错落坐开,雕梁画栋的戏园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霍仙姑落座后吩咐伙计沏上一壶清茶,瓷杯刚摆上桌,台前锣鼓骤然铿锵响起。
清脆锣声伴着悠扬板眼回荡整座戏楼,瞬间压住了场内所有细碎人声。
戏台正中央,二月红一袭水红戏服翩然踏出,满头珠翠头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流光婉转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身段窈窕温婉,一出场便惊艳了满场看客。
他今日演唱的是昆曲《牡丹亭》惊梦一折,唱的是杜丽娘游园入梦、邂逅情郎的佳话。
台上二人眉目传情、衣袂翻飞,缠绵情意揉在唱腔身段里,温柔得动人心弦。
霍仙姑素来对昆曲不算精通,听不懂其中诸多婉转词牌与细腻唱腔门道。
可二月红的唱功实在绝妙动人,清亮嗓音高低流转,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低声婉转时似清泉流过青石,温润绵长,高亢扬起时又如利刃划破锦绣绸缎。
她静静倚着栏杆聆听,不知不觉抬手搁置茶杯,全身心沉浸在这悠扬戏韵之中。
唱至经典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二月红眸光轻轻扫向二楼雅间。
那一眼极轻极快,混在台步身段之中,旁人全然察觉不出分毫异样动静。
唯独他自己清楚,唱腔在字句衔接处悄然顿了半拍,是多年唱戏从未有过的失误。
隔着层层戏台灯火与朦胧光影,他清晰看见了端坐雅间的霍仙姑,心神骤然失神。
昏暗的二楼光影落在她身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利落清晰,如画一般雅致。
她身着藏青素雅旗袍,短发利落别在耳后,手持清茶静坐,目光安然落在戏台之上。
二月红迅速收回飘散的目光,敛了心神继续开唱,只是心境再也回不到往日沉稳。
后续几句唱腔绵软失神,甩出的水袖力道稍重,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纷乱心绪。
台下满堂观众听得入神,无人察觉台上细微破绽,唯有搭戏搭档侧目看了他一眼。
搭档心知他状态有异,却默契闭口不语,稳稳接下戏路,圆满配合完整戏份。
整场戏缓缓落幕,台下掌声雷动,宾客纷纷起身离场,戏园渐渐热闹散去。
霍仙姑收拾好衣衫缓步下楼,刚走到戏园僻静后门,就被一名小徒弟躬身拦下。
十来岁的小徒弟眉眼乖巧,双手捧着一只精致青瓷小罐,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
“霍当家安好,我家师父嘱咐我把这罐枇杷膏送您,清甜润喉,最是养嗓子。”
霍仙姑伸手接过瓷罐细细打量,罐口贴着工整红纸封口,纸面端正写着一个“二”字。
“辛苦你跑一趟,你家师父现下身在何处,我也好当面道谢一番。”
“师父唱完整场戏嗓子疲乏,已经回屋歇息,不便出来见客,还望您海涵。”
“那你替我多谢你师父好意。”霍仙姑将青瓷小罐妥帖收进袖口衣襟之中。
待霍仙姑的身影彻底走远,小徒弟才提着裙摆快步跑回喧闹热闹的后台厢房。
彼时二月红正对着铜镜静静卸妆,半面油彩未褪,露出清俊温润的本来眉眼。
小徒弟喘着粗气轻声回禀:“师父,霍当家已经收下枇杷膏,没有推辞半点。”
二月红擦拭脸颊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又不紧不慢继续卸妆。
小徒弟站在一旁犹豫许久,终究忍不住满心疑惑,轻声开口追问缘由。
“师父今日嗓音清亮通透,半点疲态都没有,为何偏偏要送润喉膏给霍当家呀?”
二月红将沾了油彩的帕子放进清水盆,水声轻响,他抬手温柔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小孩子家家不懂风月人情,大人之间的往来心意,你不必多问,好好学艺便是。”
打发走小徒弟后,二月红独自走到里间香案前,对着亡妻牌位郑重上了三炷香。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缭绕,在安静的屋内缓缓飘散,温柔又静谧。
他将燃尽的火柴轻轻搁在香炉边缘,对着静默的牌位轻声道出心底碎语。
“丫头,我今日唱了一出牡丹惊梦,台下二楼坐着一位姑娘,生得极是好看。”
牌位静静伫立无言,无人应答,唯有袅袅香烟,默默陪着独自低语的二月红。
当夜月色清淡,晚风穿窗入户,二月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直至夜半更深,他索性披衣坐起,借着窗外洒落的温柔月光,翻开陈旧戏本子。
一页页翻过婉转词牌,停留在惊梦篇章,指尖久久摩挲着那句流年佳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轻轻合上泛黄的戏本,倚靠在床头,任由清冷月光铺满半边沉静面容。
脑海中反复回荡白日戏台之上的惊鸿一瞥,那位静坐雅间的女子,安静又夺目。
二月红把戏本轻轻扣在脸上,迎着微凉夜风,长长吐出一声温柔又无奈的叹息。
次日午后,张启山专程踱步来到戏园后台,与二月红对坐品茶闲谈。
茶水氤氲热气袅袅升腾,湿润了周遭空气,也衬得屋内氛围平和淡然。
张启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轻声问道:“听闻昨日你送了霍当家一罐枇杷膏?”
二月红执壶斟茶的手平稳从容,没有半分慌乱,语气淡然如常应答。
“佛爷身居九门首位,耳目遍布长沙城,这点细碎小事,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
“你是九门二爷,一言一行皆受人关注,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多插手。”张启山端起茶杯。
二月红放下手中茶壶,抬眸与张启山静静对视片刻,随后温和浅笑出声。
“佛爷尽管放心,我分寸十足,不过是一罐寻常润喉膏,算不得什么出格心意。”
张启山闻言不再多言,默默饮尽杯中清茶,起身准备转身离去。
踏出房门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见二月红对着一柄梅花折扇静静失神。
他轻轻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戏园门槛,将这一段无声心绪悄然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