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霍家祠堂的灯灭了,可霍仙姑的眼睛亮了一整夜。
沉沉夜色覆住整座霍宅,青砖冷凉,晚风穿廊,院里此起彼伏的哭声,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歇。
霍仙姑攥着手里的长鞭,一步步从宅院前院踱到幽深后院,走遍了整座偌大的霍家宅院。
她从肃穆的祖宗祠堂走到堆满账册的账房,手中鞭子挥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收回。
她在霍家长大十五年,院里每一条走廊、每一扇房门都刻在心里,熟得不能再熟。
谁的亲信藏在暗巷角落,地契藏在哪个隐秘暗格,谁私下和日本人往来,她全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不急不躁,一桩桩核查院内潜藏的猫腻,一点点肃清霍家藏了许久的内鬼与龌龊。
大姨娘跪在祠堂冰凉的石阶上,哭了整整半宿,声音沙哑,拼命拉扯着往日的情分。
“七姑娘,你良心过得去吗?你从前发烧卧病,是我熬药守着你,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霍仙姑立在台阶高处,垂眸看着跪地哭诉的妇人,神色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你心里最明白,那碗汤药里掺了安神散,就是想让我一睡不醒,活活断送性命。”
“只是我命硬,硬生生熬了过来,没让你和院里这群人的算计,如愿得逞罢了。”
一句话落地,台阶下的大姨娘瞬间哑了声,脸上的哭容僵住,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二姨娘被下人从账房里拖拽出来时,十指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银票,指尖都绷得发白。
她看见霍仙姑就拼命挣扎,想要上前抱住她的腿,被两侧的下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分毫。
“七姑娘你信我!这些钱我一分没贪,都是我省吃俭用,替整个霍家存下的家底啊!”
霍仙姑伸手抽走那叠银票,随手一张张翻过,每张票面上都印着刺眼的日本商号印记。
“家底?”她轻声反问,将银票对折整齐,径直塞回了二姨娘的衣襟口袋里。
“你自己留着花吧,往后你再无自由,身陷囹圄,怕是再也没有花钱的余地了。”
三姨娘和四姨娘在柴房门口互相攀咬争执,整夜推诿过错,拼尽全力保全自己。
三姨娘哭喊着是四姨娘先勾结日本山本先生,四姨娘哭诉是三姨娘教她下毒害人。
天色将亮未亮时,两人都被锁进了后院柴房,厚重木门紧闭,彻底隔绝在院中。
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漫过青砖地面,闹腾整夜的霍家大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祠堂里的红烛燃至尾声,细细的烛火微微晃动,滚烫的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
霍仙姑独自留在祠堂,拿着软布,细细擦拭历代祖宗的牌位,动作轻柔却格外郑重。
她一路擦到母亲的牌位,木质牌位刻着霍门林氏四字,常年摩挲,木面带着细微毛糙。
四岁那年的光景历历在目,母亲抱着她坐在祠堂,温柔教她记住霍家女人的骨气。
“七丫,你记牢了,咱们霍家的女人,天生傲骨,这辈子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认命。”
霍仙姑对着微凉的牌位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沉稳,字字句句都落在寂静祠堂里。
“娘,我听你的话,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低头,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任何命数认过输。”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祠堂,院里满地狼藉,碎碗残片、破布杂物混着未洗净的淡淡血痕。
几名忠心心腹立在院中,见她走出祠堂,立刻站直身子,神色恭敬地向她回禀诸事。
“当家,院里作乱之人尽数处置完毕,院内乱象已经尽数清理妥当,再无隐患。”
“嗯。”霍仙姑走到院中青石水缸旁,舀起一瓢井水,兜头浇在自己疲惫的脸上。
冰冷的井水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深色旗袍的领口,也浇散了整夜积攒的阴郁戾气。
她抬眼望向初亮的天光,神色一如往日沉静,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寒冰底下不息的烈火。
“关上祠堂大门。”她抬手抹掉脸上水渍,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当家气魄。
“往后三个月祠堂闭门不开,祖宗不必看这一地糟心事,等宅院彻底规整再开祠。”
下人应声领命,厚重的黑漆祠堂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昨夜所有不堪的纷争过往。
霍仙姑转身回自己的院落,行至半途,看见院墙头顶的老桂树落了满满一地金黄花瓣。
昨夜晚风骤起,吹落满树繁花,细碎桂香萦绕院落,温柔掩去了院里残存的戾气。
她静静在桂花树下立了片刻,耳边忽然传来墙外一阵断断续续、还略带跑调的口哨声。
调子松散又熟悉,正是她昨夜心绪纷乱时,独自蹲在墙角随口哼过的一段旧戏小曲。
霍仙姑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生出一点难得的柔和暖意。
她没有翻墙,只是轻轻靠着斑驳墙根蹲下,安静等着墙那头吹口哨的人出声搭话。
墙对面的人听见动静,也跟着蹲下,一墙之隔,两人静静相对,只剩轻柔口哨回荡。
“吴老狗。”霍仙姑率先开口,隔着一堵青砖墙,轻轻唤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在呢。”墙外传来少年轻快的嗓音,带着一点散漫笑意,温柔又鲜活。
“大清早蹲我家门口吹口哨,胆子不小,就不怕院里下人把你当成翻墙的贼抓起来?”
“我哪是贼,我是专门来看看你,昨夜院里动静那么大,怕你吃亏出事。”
“我本来打算事态不对就翻进来帮你,听见你鞭子响,我就知道,你完全撑得住。”
晨光穿过桂树叶隙,细碎光斑落在她脸上,晃得人眼底温柔,褪去了整夜的冷硬。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语气松弛,终于有了几分卸下重担的轻松模样。
“那就好。”墙外的人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语气随意,一副准备转身离开的样子。
“吴老狗。”她及时开口,轻轻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少年,留住了墙外的脚步声。
“又怎么了?”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耐心等着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霍仙姑沉默两秒,迎着温柔晨光,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点试探和温柔。
“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包子,就当谢谢你昨夜悄悄守在墙外,惦记我的安危。”
墙外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少年了然又轻快的问话,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是城南那家排队老久的老字号包子铺?那家的包子皮薄馅足,最是好吃。”
“嗯,就是那家。”霍仙姑淡淡应声,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家队那么长,太阳又晒,凭什么得是我去排队受累啊?”少年故意打趣。
霍仙姑不答话,抬手折下一枝带着花香的桂枝,轻轻抬手,从墙头稳稳递了过去。
墙外的人稳稳接住花枝,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清亮又温柔的笑。
“行,我去排。你乖乖等着就行,要是包子凉了,我可一概不负责啊。”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巷口恢复安静,只剩院里桂香袅袅,温柔绵长不散。
霍仙姑起身拍掉衣上的花瓣尘土,抬眼望去,霍家大院已然收拾得整整齐齐。
下人各司其职清扫院落,见她走过,全都恭敬低头,齐声唤她一声当家,礼数周全。
她淡淡应声走过,回头望了眼紧闭的祠堂,黑漆大门在晨光里沉静又庄重。
昨夜她立于祖宗牌位前,尚且不知自己能否平安挺过这场翻天覆地的院内动荡。
如今风波落定,她肃清所有内奸祸患,守住了摇摇欲坠的霍家,稳稳坐稳当家之位。
三个月闭门修整,待祠堂重开之日,这座百年霍家大院的一切,都由她霍仙姑说了算。
她抬手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晨光倾泻而入,铺满整间屋子,崭新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