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姨娘们端着那杯酒过来的时候,霍仙姑就等着她们呢。
暮色沉落霍家祠堂,檐下烛火悠悠摇曳,映得肃穆的木质牌位明暗不定。
霍仙姑一被下人传唤进祠堂,扫过眼前阵势,心里便清楚今夜绝无好事。
平日里极少齐聚的四位姨娘尽数在场,分坐祠堂四方,气氛压抑又诡异。
长条供桌上整齐摆着四副精致碗筷,正中央立着一把青瓷温酒壶。
温热的白雾顺着壶嘴缓缓溢出,淡淡酒气漫开,裹着祠堂陈旧的木香。
大姨娘稳坐上首主位,换了一身整洁素雅的新衣,脸上早已不见前日茶水痕迹。
“七姑娘可算来了,快过来落座。”大姨娘抬眼看向她,满脸温和笑意招呼。
“今日是个吉利日子,我们几个姨娘特意备了薄宴,专门给你接风洗尘。”
霍仙姑脚步稳稳停在桌旁,没有顺势落座,目光紧锁桌上那把温热酒壶。
她淡淡开口反问:“我近日并无远行,不知姨娘口中,接的是哪门子风?”
二姨娘闻言立刻起身,拿起酒壶细细斟满一杯米酒,双手郑重托举上前。
“自然是接你执掌霍家满月的风头,这些日子七姑娘操劳家事实在辛苦。”
“霍家上下都记着你的功劳,这杯薄酒是我们姐妹的心意,七姑娘务必收下。”
清甜的糯米酒香扑面而来,杯中酒色澄澈透亮,看着寻常无害毫无异样。
若是寻常人看去,只会觉得是家宴温酒,根本察觉不出半分破绽玄机。
霍仙姑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二姨娘托着酒杯的指尖,看见那细微的轻颤。
她心底了然,面上依旧神色平静,轻声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柔和推脱。
“多谢几位姨娘挂念,只是我天生酒量浅,沾酒便容易失态闹笑话。”
“这杯酒我先收着,带回房间慢慢小酌,也算不辜负姨娘们的一番心意。”
“那可万万不行!”大姨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转瞬又强行圆润回来。
“一家人齐聚祠堂饮酒,图的就是团圆热闹,单独带回房里喝就失了礼数。”
“七姑娘若是喜欢这米酒,喝完这杯,姨娘再给你满满添上几杯便是。”
烛火映着大姨娘虚伪的笑脸,和十几年里温柔待她的模样分毫不差。
儿时她摔破膝盖痛哭,是这张笑脸哄着为她上药,温柔得无可挑剔。
母亲下葬那日风雨凄凄,也是这张笑脸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哄她有人疼。
十几年虚情假意的呵护,藏着的全是算计、苛责与数不清的谎言。
“既然姨娘们这般盛情,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霍仙姑浅笑。
她抬手接过酒杯,缓缓举至唇边,眉眼淡然,坦然接住众人的目光。
四位姨娘八只眼睛紧紧锁定她的动作,屏息凝神,喉头跟着微微滚动。
所有人都死死等着她咽下杯中米酒,等着这场精心谋划的算计尘埃落定。
霍仙姑唇角轻扬,浅浅抿了一口酒水,动作从容,看不出丝毫异常。
大姨娘紧绷的神色骤然放松,嘴角大大扬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狂喜。
霍仙姑缓缓放下酒杯,抽出随身干净手帕,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她语气清淡寻常,像随口闲谈一般:“这糯米酒看着清甜,入口倒有些辣喉。”
“正常的,米酒温过都带点劲,多喝两口就顺口了。”大姨娘连忙接话。
她语气因激动微微拔高,又慌忙压低,抬手给霍仙姑夹了一碟酥脆花生米。
霍仙姑拿起桌上竹筷,慢悠悠夹起一颗花生米,细嚼慢咽,动作不慌不忙。
几秒、十几秒的时间缓缓流逝,预想中的眩晕昏厥迟迟没有降临。
四位姨娘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化作疑惑,最后尽数变成了慌乱焦灼。
大姨娘藏在桌下的双手紧紧绞着丝帕,指尖用力,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霍仙姑缓缓咽下嘴里的花生米,轻轻放下筷子,抬眼直视大姨娘慌乱的脸。
她语气平平淡淡,不带半分波澜:“姨娘,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中毒倒地?”
说着她缓缓摊开掌心,一方湿润的手帕静静躺着,浸透了方才入口的米酒。
方才抿下的酒水她分毫未咽,尽数含在口中,悄悄用手帕稳妥接住。
大姨娘看清手帕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雪,浑身瞬间没了力气。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声音发颤,整个人已经彻底慌了神。
霍仙姑缓缓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她眼前,眼神清冷又锐利。
“毒死我,你们就能继续和山本先生合作,稳稳攥住霍家的生意对吧?”
“不如姨娘亲自尝尝这杯好酒,感受一下你们精心准备的这份心意?”
大姨娘吓得连连向后退缩,木椅在青砖地面划出刺耳又尖锐的摩擦声。
她惊声尖叫,慌乱躲到三姨娘身后:“快!都给我拦住她!拦住这个疯子!”
胆小的四姨娘吓得第一时间起身冲向门口,只想立刻逃离这可怖的祠堂。
可沉重的木门早已被人从外锁住推开,几道挺拔身影伫立门口,堵住去路。
十几名身着黑衣、身姿利落的手下稳稳围住院落,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我进祠堂之前,就悄悄换掉了院里所有听你们使唤的护院。”霍仙姑淡然道。
她抬手掂了掂手中的毒酒壶,语气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格外清醒。
“姨娘教我执掌家族要事事留后手,我今日,总算彻底学明白了。”
大姨娘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上,嘴唇不停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霍仙姑随手将酒壶搁在桌沿,转头看向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四位姨娘。
夜风穿过祠堂雕花窗棂,吹动香案上的祖宗牌位,烛火摇晃明明灭灭。
“你们先在祠堂好好待着反省。”霍仙姑声音清冷,落得字字清晰。
“等我把所有事处理妥当,再来和你们好好清算当年我娘亲的旧账。”
她抬步踏出祠堂门槛,夜里凉风拂来,轻轻掀起素色旗袍的下摆一角。
皓月悬于夜空,清辉洒满整座庭院,将院内人影映照得清晰分明。
霍仙姑抬手抽出腰间乌黑长鞭,鞭身在皎洁月光下,泛着一层凛冽冷光。
她没有回头,手腕利落一甩长鞭,清脆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夜色。
利落声响斩断院内虚伪平静,也斩断了这十几年藏在暗处的龌龊算计。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坚定,落满一身月色与锋芒:“今夜,清完所有旧账。”